跨儿历史周｜中国跨性别历史研究材料推荐 No.092

2026年5月4-10日为跨儿历史周（Trans+ History Week），以5月6日的跨儿历史日为核心，1933年的这一天，纳粹袭击德国柏林世界上第一家跨性别诊所。这是一个为期一周的反思期，旨在学习和庆祝跨性别者、非二元性别者、性别多元者以及间性人的重要而悠久的历史。

跨儿历史周｜第四国际70年代跨儿活动家：马蒂娜·奥利里 No.091

本推送为有关“中国”的跨性别历史研究材料推荐，分三类：一、从毛时代到如今的变迁，作者Zhang Qingfei关注当代史中的媒体及当局的表态与定性；二、古代中国到二战结束的华语文化圈中具有独特形态的性别越界文化与近现代知识的谱系，作者Howard Chiang试图摆脱欧美范式的缺陷更好地评估研究对象；三、个体的自我记叙，推送了两位，Pi Jun和伊玲（钱今凡）。

若想获取完整文献或有意参与翻译，可加读者群联系。

编辑丨鹅肝酱不加吐司

排版丨Mora

1. 1949以来《人民日报》的跨性别呈现

Qing Fei Zhang, “Transgender Representation by the People’s Daily Since 1949” (Sexuality & Culture 2014)

这篇2014年发表的论文考察了《人民日报》自1949年以来如何呈现跨性别，并把这种再现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毛时代，跨性别基本被沉默；少数出现时，多以“男扮女装”“伪装”“反革命”等政治化、羞辱化方式呈现，跨性别身份被视为虚假、欺骗和道德危险。第二阶段是改革开放至2000年前后，现代医学和变性手术进入公共讨论，跨性别开始被病理化，被解释为所谓“易性癖”等医学问题；这种病理化一方面延续了社会规训，另一方面也为手术和社会同情提供了正当性。第三阶段是2001年以后，随着同性恋去精神病化、身份证和婚姻登记等法律问题逐步被讨论，《人民日报》开始出现较正面的报道，将跨性别与人权、法律承认和性别选择联系起来。作者认为，中国官方对跨性别的态度并非简单进步，而是在政治、文化、医学和法律因素交织下变化；即使媒体再现更开放，现实中的家庭压力、社会歧视和异性恋霸权仍然深刻存在。

其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两个案例：一是1957年报道“万国雄”男扮女装潜伏上海，被写成反革命伪装；二是李银河文章中转述的1970年代“老妇人其实是男性”的故事，当事人被怀疑为特务、被调查，最后因羞耻而自杀。作者据此概括，毛时代跨性别表达既被沉默，也可能被看作“道德罪”“羞耻”甚至近似反革命行为。

2. 毛时代和后毛时代早期中国的

性与西方主义的官方建构

Qing Fei Zhang, “Sexuality and the Official Construction of Occidentalism in Maoist and Early Post-Mao China” (European Journal of Cultural Studies 2015)

本文（2015年发表）和上文作者相同，讨论毛时代及后毛时代早期，官方如何借“性”来建构一种“官方西方主义”。在《人民日报》为代表的官方话语中，西方常被塑造成腐朽、纵欲、资本主义和道德堕落的象征；相反，“社会主义”中国则被描绘为纯洁、先进、克制和道德优越。文章分为两条线索：一是“性西方主义”，即把资产阶级女性、爱情至上、身体吸引力和性欲表达归入资本主义腐朽，而把女性塑造成劳动化、去性化、革命化的“新女性”；革命爱情也被定义为同志式、劳动中产生的纯洁感情。二是“酷儿西方主义”，即同性恋、跨性别和变性现象被官方话语说成西方资本主义的恶习、疾病或文化入侵，用来证明“社会主义”优越性，并压制性少数。改革开放后，西方又逐渐被一些知识分子、性少数和活动者重新理解为自由、性解放和权利话语的来源。因此，西方主义从官方压制性话语，部分转向反官方的解放性话语。

3. 文集《跨性别中国》

Howard Chiang, Transgender China (Palgrave Macmillan 2012)

本文集的目标，是为“中国跨性别研究”建立一个问题意识，而不是简单把欧美的transgender概念搬到中国材料上。全书从历史、宗教、文学、戏曲、影视、香港和台湾社群经验等角度，讨论中国语境中各种“跨越性别边界”的身体、身份和表演。它的范围很宽：既包括太监如何被现代知识想象成“第三性”，也包括佛教、道教、儒家文本中的雌雄同体想象、才子佳人小说中的中性气质、白蛇传的跨性别阐释、邱妙津文学、台湾男扮女装表演、香港跨性别社群等。它的重要性在于提醒读者：所谓“中国跨性别史”不能只寻找现代意义上的“跨性别身份”，而应关注性别越界、身体改造、反串表演、身份错位和医学知识如何在不同历史阶段被组织起来。

4. 综述论文：跨性别在中国

Howard Chiang, “Transgender in China,” in Handbook on the Family and Marriage in China (Edward Elgar Publishing 2017)

这篇综述文的核心在于说明“中国跨性别研究”为什么有必要、也为什么困难。文章先回顾跨性别研究在欧美学术中的形成：虽然20世纪已有关于性别非规范现象、跨装、变装（表演）、跨性别现象等研究，但“transgender”作为制度化、集体性的政治和学术概念，主要是在1990年代以后成形。正因为如此，把它直接用于中国古代、近代或“社会主义”时期材料时，必须警惕时代错置。作者提出，中国材料仍然可以打开跨性别研究的新空间，因为中国历史中确实存在大量跨越规范性别边界的实践：宗教文本中的所谓“不男不女”、志怪中的易性、戏曲反串、台湾跨装表演、香港跨性别者从羞耻到自豪的主体形成等。文章的价值在于提供方法论：既不能机械套用当代身份标签，也不能因为古人不用“跨性别”一词，就否认这些材料对跨性别史的意义。

5. 太监之后：现代中国的

科学、医学与性别变迁

Howard Chiang, After Eunuchs: Science, Medicine, and the Transformation of Sex in Modern China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18)

本书关注现代中国“性”的知识如何被医学、科学、媒体和国家现代性重新塑造，追踪了从晚清太监身体到现代“变性”话语之间的知识谱系。作者从太监在帝制中国性别秩序中的边缘地位讲起，分析晚清以来反阉割话语、西方解剖学和生物医学如何把身体、性器官、男女差异变成可观察、可分类、可改造的科学对象。书中还讨论1920年代性学在中国的兴起，1920-1940年代报刊中关于“性转换”的故事，以及1950年代台湾谢尖顺案例如何被塑造成“第一位中国变性人”的现代医学事件。其意在说明：跨性别／变性绝非单纯“西方身份政治传入中国”的结果，而是与中国现代性、殖民医学、媒体传播、民族国家竞争和科学权威的形成密切相关。

6. 性別越界在1950年代的華語語系臺灣：歷史案例與後殖民論述

姜學豪（Howard Chiang），《性別越界在1950年代的華語語系臺灣：歷史案例與後殖民論述》，臺灣文學研究集刊，2021。

本文以1953年台湾媒体报道谢尖顺“变性手术”为核心，考察战后台湾如何形成关于“变性人”和性别越界身体的公共想象。文章指出，谢尖顺被称为“中国克丽丝汀”，既连接了美国Christine Jorgensen的冷战媒体奇观，也显示西方生医知识、国民政府迁台、华语媒体与台湾在地社会共同塑造了“变性”概念。作者进一步梳理《联合报》等报刊中关于跨装者、“双性人”、所谓“男人怀孕”、跨性别婚姻和身体改造的报道，说明这些案例虽不都等于今日意义上的跨性别，却构成战后华语社群理解性别流动与医学干预的重要材料。文章的理论重点在于用“华语语系”与后殖民视角重新理解台湾跨性别史：它既不能简化为西方性知识输入，也不能纳入单一“中国史”或“台湾史”框架，而是处在冷战、美援、日本殖民遗绪、民国现代性和华语边缘文化交错之中。

1. Pi Jun的自述

Pi Jun, “Transgender in China” (Journal of LGBT Youth 2010)

不同于多谈法律、医学和媒体，却较少呈现个体日常生活的宏观研究，本文为一篇自传性和见证性文本，从一位中国跨性别者的生命经验出发，讨论中国家庭、宗教、社会环境如何影响跨性别者的自我理解和生活处境。它尤其关注female-to-male transgender的经验，让读者看到中文语境中跨性别者如何面对亲属关系、家庭责任、性别规范和社会压力。

8. 伊玲（钱今凡）

钱今凡，又名伊玲，1928年生，曾是广东佛山文化系统离休干部，也以书法、收藏和文艺理论活动为人所知。2012年前后，84岁的她因公开表达女性身份、穿女装、服用激素并希望接受进一步性别肯定医疗而成为媒体焦点，被报道为中国公开身份者中“最年长的跨性别”人士。她在采访中说，自己很小就有“想做女人”的感受，但长期因家庭、工作、政治环境和社会压力而隐藏，直到晚年才开始以更接近自我的方式生活。在舆论场上，一方面，许多媒体把她塑造成“勇敢做自己”的个案，讨论跨性别者长期压抑、家庭不理解和社会偏见；另一方面，报道也带有猎奇化色彩，网络评论中出现“为老不尊”“炒作”“人妖”等侮辱性说法。钱今凡的公共意义或许在于，她把原本被隐藏的年长跨性别经验推入中文公共视野，迫使社会面对跨性别者并非年轻人的“潮流”，而是可能贯穿一生、长期被压抑的真实身份经验。

关于她的材料读者可自行搜索，网上有很多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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