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康永谈为何去竞选现场：同志酒吧被搜，不能指望“我在死掉之前，看着一切回到当年”
2026年10月29日，台湾中广流行网的节目《欸！我说到哪里了？》播出了一期蔡康永的专访。主持人王伟忠先聊到10月3日西门町一家同志酒吧被警察搜查的事，过了两分钟又问，这是不是他出现在台北市长参选人沈伯洋竞选总部的原因：
也是一个触媒吗？想让你参加这种政治活动的一个触媒。
蔡康永答了三个字：
没有错。
图：蔡康永在中广《欸！我说到哪里了？》的专访里｜来源：节目视频截图，2026年10月29日
10月4日那天，在竞选总部的成立大会上，有记者问他为什么来，他说的是：“是来见识一下，也想要听听各方意见。”二十五天后，他把真正的原因说了出来。
那一周，这边有两家品牌公开和他切割，有评论说他“纯属主动招惹是非”。在这边看来，他坐进那个前排，是一次站队。他自己给出的理由，是一间酒吧里发生的事。
那间酒吧叫 Commander D，中文名“红楼司令”，在西门町开封街，是一家会员制的同志酒吧，进门要出示证件，确认年满18岁。
图：西门町 Commander D 门口｜来源：新头壳报道配图
10月3日下午，台北市警察局万华分局报请地检署检察官指挥，拿着台北地方法院核发的搜索票，进了这家店。44岁的钟姓负责人以涉嫌妨害风化被移送，警方在现场查扣了“使用过的保险套”。另有五十多名顾客被带回警局做笔录，依《社会秩序维护法》处理。警方说，这家店今年以来被民众检举过13次。
如果事情只到这里，它是一桩有争议的风化案。争议很快变成了别的东西。
当晚，万华分局发出说明：
现场警方均依规定执法，并未针对任何身障人士进行言语羞辱，特予严正澄清。
第二天，NOWnews 放出了一段现场录音。一名警员说：
他残障还可以在里面做爱喔？
店长回了一句：“人家残障怎么了，警方办案也不可以这样。”警员说：“没在跟你讲话……不干你的事情。”店长被铐上手铐的时候喊：“大家都看到了吗？我没有拒捕啊。”还有人指控，警员要求店长下跪，警方没有专门回应这一点。
录音出来以后，分局长改口，承认“对话过程确实有言语不当”。说那句话的警员也承认说过，但辩称“主观上并无歧视当事人之意”。
10月4日，台北市长蒋万安道歉：“这次发生同仁造成这个歧视性事件，已经违背了我们的原则，我很遗憾，也对被冒犯的朋友很抱歉。”10月5日，台北市警察局长林炎田公布处分：查看值勤密录器后，确认4名员警言词不当，各申诫两次；带班的侦查队长记过一次；分局长自请处分，申诫两次。同一天，蒋万安又道歉了一次。
图：台北市警察局公布处分｜来源：NOWnews，2026年10月5日
10月6日，内政部长刘世芳说：“站在执法者的立场，台湾是多元族群且尊重各种不同性倾向，这是目前处理相关案件的原则。”
图：内政部长刘世芳的表态｜来源：中央社，2026年10月6日
从否认到承认，不到一天。让分局改口的，是一段录音。台北市议员许淑华问了一句：
市民面对公权力，难道还得自己留下证据，才能让政府正视受到的伤害？
10月29日，同志大游行前两天，台北市政府发出声明，再一次道歉。同一天，蔡康永那期节目播出。
出柜这么多年，蔡康永说，所有冲着同性恋来的炮火，最大的靶子都是他。在节目里，他把那句话完整地说了出来：
那你承担这个事情的时候，你总要担心说，你好不容易把事情推到一个，大家不把同性恋当成是可欺负的、龌龊的族群，结果这事情在发生的时候，你不能指望我，就是在死掉之前，看着一切回到当年。
王伟忠说，他的使命感很重。蔡康永接过话，反问了一句：
怎么办呢？如果你不在乎这件事情，你是要让那些十七八岁的小朋友被压迫死吗？
图：专访现场｜来源：中广《欸！我说到哪里了？》节目视频截图，2026年10月29日
他说自己是在恶意里长大的。有人在网上看到别人骂他们骂得很脏，会被吓到，说陌生人的恶意怎么那么重。他的回答是：“你知道我是同性恋，我整个长大过程中，我没有对恶意感到陌生过。”“陌生人为什么不会对你怀抱恶意？当然会啊，因为你是同性恋啊。”这样的人，“他可以假装不想管政治，可是他是活在一个非常政治的环境里面的”。
他也讲了为什么自己不能退。很多同志跑来跟他说，爸爸妈妈问：你要当同性恋喔？那你怎么办？你人生就完蛋了。他们就跟爸妈说，蔡康永啊，活得很好。
我得活着好好的，他们才能跟爸妈讲说……他活得好好的。那这事情，我万一活不好了呢？我万一就是身败名裂，他们就没有这个人可以讲了嘛。
“这不是我要的使命感，我是被逼在这个位置上面。我不在这边撑着，他们要怎么跟爸妈讲同性恋是OK的？”
10月初以来，他在大陆的品牌合作和节目接连被切割、下架。他在节目里说：“我损失严重啊，可是没有问题啊。”他说自己“没有在乎身败名裂”：
你握着那个名声要干嘛，你不把它烧了，换一点温暖跟亮光要干嘛？
还有三个“不要”：
我不要全身而退，我不要富贵闲人，我不要持盈保泰。
一个在华语综艺里说了几十年话的人，最擅长的本来就是全身而退。这一次，他说他不要。
他说的“当年”，没有说是哪一年。台湾同志的记忆里，有几个年份绕不过去。
1997年7月30日深夜，台北新公园关门以后，一群男同志转到附近的常德街散步、聊天。警察到场临检，四五十人被要求交出身份证，被带回派出所。在派出所，有人被要求把写着姓名和编号的纸举在胸前拍照。据联合报当年的报道，警方事后的说法是，附近常有窃案，深夜有数十人聚集喧哗，警方只是柔性劝导，“同性恋团体不必反应过度”。
1998年12月20日晚上，便衣警察进了台北重庆南路的 AG 健身中心，把围着毛巾的客人拉出房间拍照。房间里一个没用过的保险套、柜台上的一箱保险套，都成了证物。一审、二审都判无罪，法院认定搜索违法。2001年12月，大法官作出释字第535号解释，要求临检只能针对已经发生危害、或依客观合理判断容易发生危害的场所，并且要合乎比例原则。
2004年1月17日，春节前，警察进了台北农安街一处私人住宅里的派对。九十多名只穿内裤的男人，画面在电视上反复播放，所有人被带回验血，其中28人被以蓄意传染艾滋病罪嫌移送。那年11月，台北地检署不起诉，因为无法证明蓄意传染。据台湾一家艾滋权益团体说，事后很多人辞职、搬家、出国。露德协会后来说，那一次“警方以保险套作为定罪依据”，此后很多同志场所的业者，都不敢再提供防护用品。
2017年5月24日，大法官作出释字第748号解释，认定民法不允许同性结婚违宪。2019年5月24日，同性婚姻在台湾合法，台湾成了亚洲第一个这样做的地方。到2025年底，台湾登记的同性婚姻累计有19368对。
一条线是往前走的。可另一条线，一直没有断：保险套。
2026年1月下旬，台中警方乔装成顾客，进了一家同志会馆，把保险套和水性润滑液列为证物。联合报那篇报道的标题是：“又见农安街事件？”1月29日，卫福部疾管署函请警政和法务单位：
审慎衡酌将保险套及水性润滑液列为采证证物之必要性。
理由是，“以免影响民众或业者采取安全性行为等预防措施”。
九个月后，万华分局在 Commander D 查扣的证物里，又有“使用过的保险套”。
图：台北市警察局提供的搜索现场照片｜来源：NOWnews，2026年10月5日
从常德街算起，二十九年。台北有了同志大游行，台湾有了同性婚姻，现任市长说自己每年都去游行。可卫生部门九个月前刚发函、请警察审慎考虑要不要拿的东西，警察还是装进了证物袋。
10月29日那份市府声明里，有这样一句话：
市府理解过往同志与多元性别社群在聚集场所遭遇不平等对待、羞辱及身分曝光的经验，留下长期的集体伤痛。
常德街、AG、农安街，在公开报道里都找不到官方的道歉。这一次，一份官方文件把“过往”写了进去。蔡康永说的“当年”，市政府自己也承认它存在过。
10月26日，蒋万安的竞选总部成立。蔡康永也去了，坐在第一排。
去之前，他在社交平台上写：“很高兴能有机会参加蒋万安先生的总部成立活动，到现场去体验观摩，康永做为客人，会在台下为台上各位加油打气。”
图：蔡康永出席蒋万安竞选总部成立大会｜来源：远见《城市学》，2026年10月26日
蒋万安，就是道歉的那位市长。万华分局，是他治下的警察。酒吧那件事让蔡康永走进了一个会场，三个星期后，他照样走进了另一个。
这和10月4日那一次，是同一件事。他在节目里说，希望将来有人跑到自己不那么认同的那一边去，不是去砸场子，也不是去喊对方是烂人：
你是去那边去感受说，为什么这边有这么多人会听他的，他讲的东西当中有没有一点是我相信的。
两个会场，在他生活的地方，本来都可以去。节目最后，他说：
不用管哪个候选人赢，你要管你有没有赢。当你把票投给你想要的那个生活的时候，你就赢了。
在这边，10月4日那次出席被读成了一次站台。品牌切割，节目下架，评论说他自己招惹是非。讨论围着他的衬衫是什么颜色、他坐在第几排、他挥的是谁的加油棒打转，很少有人问过，他为什么去。
他自己说的那件事，和海峡哪一边都没有关系：一间酒吧里，一个警察问，残障还可以在里面做爱吗；一个戴上手铐的店长喊，大家都看到了吗。他押上去的，是名声、生意和大半个市场；他说的理由，是十七八岁的孩子，是他们回家以后，能不能跟父母说一句“蔡康永活得好好的”。
我不知道这边有多少人会听到他这段话。我希望有人听到。
进步从来不是坏事不再发生，
而是坏事发生之后，
没有人再觉得它理所当然。
李宇琛的文立于尘
2026年10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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