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记得俺吗？”——《“钅失钅连女事件”三周年民间报告》第二章

封面背景图来自网络，感谢创作的艺术家们，侵删

编者按：在铁链女事件四周年之际，自由娜拉小组与许多民间行动者合力完成了这份民间报告。我们搜集并整理了2022到2025年初关于农村精神障碍女性与人口贩运议题的官方与民间资料，试图从7个不同维度（打击拐卖犯罪力度、综合立法进度、部门协调合作度、精康融合程度、普法宣传力度、信息公开透明度、民间社会赋能）追踪政府在维护农村精神障碍女性权益与治理人口贩运议题方面的进展与不足，基于有限的公开信息对各省市的治理情况进行评估，并记录海内外民间社会对议题的关注与行动。我们希望以这样的方式持续追踪“小花梅”们的处境，只要还有一个小花梅仍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我们就不会放弃追问与行动。

在正式发布完整报告之前，自由娜拉计划在这两周逐章发布报告内容，我们欢迎读者对报告内容提出评论、补充，或进一步收集资料撰文阐述，也欢迎各平台/媒体持续跟进。伙伴们可以通过邮箱联络，获取更多内容素材。

以下是本报告的第二章。

二、综合立法进度

整体评价：差/不足/良好/优秀

与往年相比：提升/不变/下降

进展

（一）精神损害认定与赔偿成为可能

在过去四年间，现行法律并未对人口贩运的相关条文做出更新或完善。但在司法领域，精神损害认定逐渐开始获得承认。2024年9月公布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侵权责任编的解释（一）》，进一步明确了拐卖儿童及精神/心智障碍妇女案件中的寻亲费用赔偿与精神损害认定的有关司法解释，包括第一条“非法使被监护人脱离监护，监护人请求赔偿为恢复监护状态而支出的合理费用等财产损失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第二条“非法使被监护人脱离监护，导致父母子女关系或者其他近亲属关系受到严重损害的，应当认定为民法典规定的严重精神损害。”

2021年3月1日正式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中规定，“因受到犯罪侵犯，提起附带民事诉讼或者单独提起民事诉讼要求赔偿精神损失的，人民法院一般不予受理”。这为受害人采用民事诉讼获得精神赔偿增加了难度。与之相比，新增的司法解释为当事人及家属通过民事途径争取权益提供了空间。不同形式的虐待和忽视都可能造成精神损害，由此导致的精神障碍，是对受害者生命权、健康权的极大侵犯。需要指出的是，新增的司法解释仍局限在当事人家属的角度，对于当事人因拐卖而遭遇的身心损害如何求偿，现行法律并未规定。在公开的裁判文书中，多数当事人也并未获得任何实质补偿。

2021年7月，上海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判决维持了一起在刑事附带民事诉讼中支持精神损害赔偿请求的一审判决。该案中，牛某利用暴力手段，对智力障碍的未成年人多次实施奸淫。受害方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要求精神损害赔偿。公诉机关依法支持起诉，最终牛某被判处有期徒刑10年，并向被害人一次性赔偿精神抚慰金3万元。这是上海首个刑事附带民事诉讼支持精神损害赔偿的案件，此案亦作为典型案例入选了最高检《未成年人检察工作白皮书（2020）》。这个案例也可为人口拐卖、强迫婚姻等案件中的精神损害认定与赔偿提供参考，尤其是针对农村残障妇女、外籍妇女等脆弱人群。

（二）意定监护制度试点铺开

由于社会救济与保障不足，精神或心智障碍者的照护责任主要落在家庭内部，尤其由女性承担。社会保障缺失加剧了照护中可能出现的虐待、忽视甚至强迫婚姻乃至人口贩运等问题。当照护者离世或失能，无法自理的身心障碍者还将面临生存危机。

针对此类挑战，有学者和实践者建议建立面向精神障碍或心智障碍者的意定监护制度。目前，政府已在北京、上海等城市开展面向老年人的意定监护制度试点，并与社会监护组织合作多元路径，为推广可持续的意定监护积累经验。

然而，该制度仍面临很多挑战：需要完善配套法律、明确行为能力认定标准、厘清“协助决定”与“替代决定”的界限、建立监督与退出机制等。尤其在公众及相关基层部门对身心障碍认知不足、污名化严重的环境下，意定监护存在被滥用风险，可能导致当事人权利受损。此外，如何在如何在社会组织服务稀缺的地区推行该制度，也是亟待探索的课题。

差距/问题

（一）未考虑到精障女性的脆弱性

中国现行《刑法》没有专门的人口贩运罪名，规制相关行为的主要是第二百四十条的“拐卖妇女儿童罪”，该罪明确以“出卖为目的“，惩治拐骗、绑架、收买、贩卖、接送、中转妇女、儿童的行为。然而，此罪名并未涵盖那些不以出卖为目的（或未必涉及金钱交易）、却借“收留”之名行强制拘禁、强迫智力和精神障碍女性婚育的情形。

若以强奸罪论处，许多精障女性因缺乏近亲属帮助，无法就此进行举证，且强奸罪的举证责任之难是世界公认的，再加上法律追溯期限限制，受害女性严重缺乏程序性保障和司法救济。尤其在父母/监护人同意且涉及金钱交易的婚姻中，法律更难以定性。按照中国婚姻家事案件审判惯性，一审法院几乎都不判离。这一现象同样出现在买卖婚姻和强迫婚姻中，精障女性无法自主撤销婚姻。在我国司法实践目前对“婚内强奸”仅予以有限认定的现状下，精障女性在此类“婚姻”存续期间的生命健康权与身体自主权都面临极大威胁。

山西和顺张某军事件（受害者卜某某被“收留”，以下简称和顺被“收留事件）进一步暴露了现行立法中的缺陷，如果无法做实“收留者”在婚姻介绍过程中存在金钱交易，就无法以拐卖/收买妇女罪起诉肇事者。中国非常有必要参照国际刑事法庭和欧盟国家的做法，立法增加“强迫婚姻罪”，或者修改“暴力干涉婚姻自由罪”。

（二）未回应买卖同罪的呼声

根据中国刑法，收买妇女的犯罪最高刑罚为三年，起诉的诉讼时效只有五年，收买妇女的犯罪成本非常低。早在铁链女事件之前，在法学界和民间社会就不乏“买卖同罪”的声音，这些声音在2022年之后更频繁地涌现，每年的全国两会上都有代表提出相关提案。2022年有关拐卖的提案与建议就有至少31条，有几十乃至上百名代表联名支持，但相关建言迟迟未被采纳。此后拐卖议题的热度骤减，有关性别的提案多被生育等相关议题占据。而2025年的两会期间，对农村精障女性、人口拐卖议题的代表关注度与前几年相比也有所下降。

图表8：2022-2025年两会代表相关提案汇总

*来源参文末参考文献【1】-【37】

（三）强制报告制度的边界有待拓展

2021年起实施的新修订的《未成年人保护法》【38】，将强制报告制度上升为法律规定，该项制度在普及、执行、监督的过程中仍面临重重阻碍，但它无疑为未成年人保护提供了新的制度支持。铁链女事件以来，也有声音提出应当将精神障碍、心智障碍妇女遭遇的性别暴力纳入强制报告制度。一些地方妇联，如云南省曲靖市罗平县在基层工作中【39】，尝试对走访中发现的被侵害情况依据强制报告的原则进行处理。我们期待政府和立法机关能够借鉴现行的未成年人强制报告制度，探索设计面向精神障碍、心智障碍妇女等脆弱人群的强制报告制度。

（四）强迫婚姻治理和立法的缺失

据估算，我国农村中重度精神障碍女性约400～500万人，许多人未登记入册，属于易走失流浪人群【40】。由于文化、经济等多重因素，农村家庭倾向于不顾精智障女性自身意愿，强迫其出嫁，以转嫁监护和照护责任。这类女性如无婚姻和性同意能力，与她们进行婚育即触犯强奸罪，或构成包办、买卖婚姻等民事侵权，但在现实中却处于不告不理、被系统性默许的状态。

联合国《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明确要求消除强迫婚姻【41】，英国等国已将针对无同意能力的精智障人士的强迫婚姻纳入刑事打击范围【42】。在我国，农村婚姻登记机关普遍缺乏专业能力，民政系统下的救助管理站对流浪走失人员难以提供系统性的预防与干预措施，而农村群众与基层干部对法律和社会救助政策普遍认识不足，导致精智障女性有极高的风险遭遇人口贩运与强迫婚育。政府亟需构建符合国情的综合治理体系，制定针对精智障人士的婚姻登记审查工作规范细则，在全国农村部署排查涉精智障人士未登记“事实婚姻”，考虑对强迫婚姻进行立法，或调整现有的暴力干涉婚姻自由罪，以为铁链女们提供更多的保护。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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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s://mp.weixin.qq.com/s/FiRApI5k9EnUgpR-frwJvA

【2】两会上那些聚焦女性的建议和提案. （2022年3月20日）. 两会上那些聚焦女性的建议和提案. https://mp.weixin.qq.com/s/3IDHKC67LUCtXKErBC3YRQ

【3】吴斯旻. （2022年3月8日）. 最高检明确依法追惩"收买方" ，代表委员建议“买卖妇女儿童应同罪同罚”. 第一财经公众号. https://mp.weixin.qq.com/s/HdFVkUexFWU0UQT3KHtJrQ

【4】善达网. （2022年2月28日）. 8位全国“两会”代表为拐卖妇女案件发声. https://mp.weixin.qq.com/s/OZAks2TmNJYW01EUYYIDgQ

【5】友成企业家乡村发展基金会. （2022年3月3日）. 15位全国两会代表委员为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犯罪发声. https://mp.weixin.qq.com/s/A9cs83xw5r8HzSQ_E6wFrw

【6】东润公益基金会. （2022年3月7日）. 两会中关于妇女权益的提案议案. https://mp.weixin.qq.com/s/DjYEOtjis3lQQt7CRLqXjw

【7】上观新闻. （2022年3月9日）. 陈国民代表：农村精神智力障碍妇女如遭家暴寻庇护，基层组织、妇联要及时救助. https://j.021east.com/p/1646812477034377

【8】中国妇女报. （2022年3月5日）. 从法律完善、机制建设与文化塑造多维度建言打拐. 中工网. https://www.workercn.cn/c/2022-03-29/6871197.shtml

【9】北京日报. （2022年3月5日）. 徐丽桥委员：修正相关法律，适时实行“买拐同罪”. https://finance.sina.com.cn/china/gncj/2022-03-05/doc-imcwipih6805661.shtml

【10】河南法制报. （2022年3月8日）. 把党中央的声音落实到行动上——全国人大代表买世蕊关心帮助妇女儿童纪实. 新乡先锋公众号. https://mp.weixin.qq.com/s/M7gGYacaSUKP0GQixECWTg

【11】善达网. （2023年3月7日）. 18个为女性发声的建议提案，17个与“生育”有关. https://mp.weixin.qq.com/s/lZsIeR-SSf3S4nJD1aRWxg

【12】中国城市报. （2023年3月7日）. 【三八妇女节】全国两会代表委员聚焦“她权益”.

https://mp.weixin.qq.com/s/hH-hU1Fd7K_bKA7RX66XBA

【13】“万物一心”公众号. （2023年3月8日）. 国际妇女节：2023年两会女性代表的声音. https://mp.weixin.qq.com/s/obTLqk5QL3XzeASuTG9yvQ

【14】中国小康网. （2023年3月7日）. 为了“她”，代表委员提出这些建议......

https://mp.weixin.qq.com/s/lNJH6FnUjZpK5TVrp-4G0A

【15】宁夏残联. （2023年3月11日）. 聚焦全国两会｜2023两会，残疾人相关提案议案汇总，你所关心的都在这里. https://mp.weixin.qq.com/s/qygNpuH7aINoNo6QtICo9A

【16】最高人民检察院. （2023年3月7日）. 郭晶晶代表：继续从严打击拐卖人口犯罪. https://mp.weixin.qq.com/s/Zf7sTB5iQYbSZy5RsnG58w

【17】中国妇女报. （2023年3月10日）. 全国人大代表为农村妇女权益落实积极建言：保障妇女参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决策管理. https://mp.weixin.qq.com/s/89NMgOZLWduBDdf2sQYKRg

【18】倪兆中. （2023年3月7日）. 两会｜全国人大代表李燕：建议将孕产妇抑郁诊断与治疗费用纳入生育保险报销范围. 中国经营报. https://mp.weixin.qq.com/s/zbh_vmuGqAn-HS88fU-9Vw

【19】温医大巾帼志愿者服务社. （2024年3月22日）. 全国两会 | 一起看看这次有哪些关于女性的提案议案吧. https://mp.weixin.qq.com/s/gacBCgHwB1HsjsY0HaN9NQ

【20】东润公益基金会. （2024年3月7日）. 聆听“她”声音，这些提案与女性权益息息相关. https://mp.weixin.qq.com/s/qd_myrfneSIvUiRZqLvIhg

【21】责任云. (2024年3月8日). 聚焦“她”权益，这些提案为女性发声｜两会的责任声音. https://mp.weixin.qq.com/s/1F9YhDXqbSrM15oYgxp20Q

【22】中国儿童福利. (2024年3月14日). 刚刚闭幕的全国两会中，这些提案议案与妇女儿童和家庭发展息息相关！ https://mp.weixin.qq.com/s/rxQrlp2HzT3u3Rf1_-Af-Q

【23】李丽婚家律师团队. (2024年3月8日). 三八特刊│有关“她”的两会提案（一）. https://mp.weixin.qq.com/s/LPZPyL4wU6_Fa80jGsSiNQ

【24】李丽婚家律师团队. (2024年3月9日). 有关“她”的两会提案（二）. https://mp.weixin.qq.com/s/qbcNQp3_L37XGvMpRyDzHw

【25】李丽婚家律师团队. (2024年3月11日). 有关“她”的两会提案（三）. https://mp.weixin.qq.com/s/4_y4G7mnKKkU90uZq69Fp

【26】法治浙江. (2024年3月8日). 两会特刊丨代表委员为农村妇女权益保护建言献策. https://mp.weixin.qq.com/s/PyXHDHKTdtl0Pmbuk-CL0A

【27】贵州人大. (2024年3月4日). 履职一年间 | 全国人大代表杨再滔：强化司法救济为困难当事人撑起一片天. https://mp.weixin.qq.com/s/dUupCwlhFZ9J79nuMLiEtw

【28】晓更基金会. (2024年3月6日). 两会进行时｜直击关于心智障碍者等群体成年监护体系建设的相关建议. https://mp.weixin.qq.com/s/6auOqkP6id2z9lzMMfwSQA

【29】中国残疾人联合会. (2024年3月6日). 【两会声音】全国政协委员龙墨：特别关注残疾人中的孤独症群体和精神疾病群体. https://mp.weixin.qq.com/s/I7SJAq5ojhkVbLr_KF7Ipg

【30】残障消息. (2025年3月10日). 2025年两会，代表为残疾人提了这些议案，你支持哪个！ https://mp.weixin.qq.com/s/qoNpK8e4v5xlSRqA8tifgw

【31】直通三农经济. (2025年3月7日). 聚焦两会“女性”议题│她们为“她”发声. https://mp.weixin.qq.com/s/EzgHXV0igpxjAVZ1k4fupw

【32】岸上BB叨. (2025年3月11日). 2025年全国两会热点提案：我们听到的那些女性强音. https://mp.weixin.qq.com/s/ph2vLpku7b6RxlAa7a8t5g

【33】去看见News. (2025年3月16日). 【热点】聚焦两会“女性”议题，她们为“她”发声！ https://mp.weixin.qq.com/s/hOKloEEo2pdg0eLzL_Lsjg

【34】她说Dasein. (2025年4月7日). 两会“TA提案”：为女性撑起一片天. https://mp.weixin.qq.com/s/Nz2kiJ1Lp4imKYUusk_MGw

【35】李丽婚家律师团队. (2025年3月5日). 两会特刊│有关“她”的提案（一）. https://mp.weixin.qq.com/s/3qzCZdBSxhh4sObWNE8BzA

【36】李丽婚家律师团队. (2025年3月6日). 两会特刊│有关“她”的提案（二）. https://mp.weixin.qq.com/s/dQD2k8e0WUj8-WzhYz_HdQ

【37】封面新闻. (2025年3月7日). 全国政协委员张凯丽：建议增设“家暴罪”，设立 “反家暴求助热线”. https://mp.weixin.qq.com/s/aRdzEFBF0Yk0RHS5JYyTTg

【38】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 （2020年10月17日）. 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 国家法律法规数据库. https://flk.npc.gov.cn/detail?id=ff80808175265dd401753fb9c458127b&fileId=&type=&title=%E4%B8%AD%E5%8D%8E%E4%BA%BA%E6%B0%91%E5%85%B1%E5%92%8C%E5%9B%BD%E6%9C%AA%E6%88%90%E5%B9%B4%E4%BA%BA%E4%BF%9D%E6%8A%A4%E6%B3%95

【39】罗平妇联. （2024年5月23日）. 罗平县开展精神或者智力发育迟滞妇女保护专项行动.  “罗平妇联”微信公众号. https://mp.weixin.qq.com/s/GVtZzVGWfXqHqqBZqhyOJQ

【40】夏杰艺. （2025年2月7日）. 难以飞跃的“疯人院”：被精神障碍困住的农村女性. 三联生活周刊. https://mp.weixin.qq.com/s/08j9eDFzJ-pV3U1ENymWhg

【41】联合国人权高专办. （2023年2月2日）. 强迫婚姻：对人权的侵犯. https://www.ohchr.org/zh/stories/2023/01/forced-marriage-violation-human-rights

【42】植德律师事务所. （2020年8月13日）. 涉外婚姻实务系列 | 英国婚姻制度（上）. https://mp.weixin.qq.com/s/DgzDZCeb0c49n4KE3tLe3A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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