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众号 少数派说

第 1 章

我们为什么呼吁「手语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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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聋人周主题是“没有手语权利就没有人的权利( No Human Rights Without Sign Language Rights )”。
我们聋人伙伴自己是如何理解这句话的?
我们为什么强调「手语权利」,呼吁手语立法?
除了推动立法,我们还可以为「手语权利」做什么?
一起关注相关议题,加入发声队伍!
注:关于《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修订草案)》,我们将择日另开一篇,详细讨论,敬请期待。

1

我们为什么强调「手语权利」就是「人的权利」?

菲爷:

说到主题“没有手语就没有人的权利”,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发言”。

每次聋人参加听人主导的会议,会提前打开语音转文字app进行辅助信息接收,然而聋人很少有上台发言的机会。

在没有手语翻译、发言时间也有限制的情况下,有些聋人只能打字发言,想说的话往往没办法表述完整——才匆匆打了几句话,发言就被迫结束,甚至都没有发言的机会。

我相信大家也经历过这些类似的情况,有种被剥夺话语权的感受,听人既然有发言机会,那么聋人也一样要有发言机会。

不管用哪一种语言,哪一种方式,沟通是平等的,语言、文化与沟通都是根植于社群之中。

我们作为手语使用者,要做的是影响到自己身边的朋友、同学或亲友,让他们能够意识到手语也是一种语言,维护手语权利也就是在维护聋人群体应有的权利。

2

如何看待「手语无用」论?

我们可以怎样反驳它?

手语可以补足信息缺口

知我虔诚:

现在许多先天聋儿一出生就接受了人工耳蜗植入或者佩戴助听器,家长往往以为有了耳蜗就不必再学手语,却忽略了植入效果千差万别。

若实际收益有限,孩子仍难融入普校,听课、交流处处“漏信息”,认知和情绪都会受挫。

手语作为一门可大致完整发展的语言,能补上这缺口,保障其学习与社交的权利。

手语服务是聋人的“无障碍”

李志超:

“手语无用”这种说法本质上是一种因为“看不见”而导致的“不理解”。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两个扎心的现实:

1. 不是手语没用,是手语能大显身手的场合太少了!

这就像你拥有一把超级好用的瑞士军刀,但别人只让它在纸上划拉,然后嘲笑这刀“不如铅笔好用”。

想想我们日常遇见的障碍吧:

电视上的手语窗口小得像邮票,还总被弹幕挡住。

去医院、办证件,基本看不到现成的手语翻译,得等半天预约。

很多聋人孩子上课,还得吃力地看口型、读文字,而不是用最直接的手语思考。

当一个工具在关键场合总是缺席,人们自然觉得它不重要。

这不是工具的问题,是环境没给它舞台。

我们的社会缺的不是手语,缺的是给手语派上用场的“无障碍场景”。

2. 深层的原因,是种“共情短路”和“怕麻烦”的心态。

共情短路

很多健听人习惯了“听和说”,也许很难想象,对于依赖手语的人,手语就是他们的母语,是思维和情感最直接的通道。

文字和口语对聋人来说,更像需要翻译的外语。让对方一直用外语费劲交流,还说他的母语没用,这其实挺不公平的。

怕麻烦

潜意识里,有些人觉得支持手语(比如配翻译、做字幕)是“额外负担”。说“手语无用”,有时候是为“不想改变”现状找个轻松的理由。

所以结论是什么?

“手语无用”这句话,恰恰证明了我们为聋人群体提供的支持还远远不够,它暴露的是环境的缺失和理解的鸿沟,而不是手语本身的价值。

反驳这种观点,最好的办法不是吵架,而是:

让手语被看见

推动在重要场合(比如学校讲座、公共发布会)提供优质的手语服务,让大家亲眼看到手语如何清晰、高效地传递复杂信息。

把手语看作是一种基础设施

就像人行道、盲道一样,手语服务不是特殊照顾,而是现代文明社会本该有的标配。

当手语变得常见,当使用手语成为一件普通的事,这种论调自然就会消失了。

3

我们为什么呼吁手语立法?

手语立法可给予聋人更多支持

浦文沅:

我们呼吁手语立法,是为了解决生活中很多切实的问题,升学、就业、社交——我们的每一件事都很重要。

呼吁社会共同努力,我们聋人要团结推动手语立法,尊重聋人群体,解决我们的障碍。

糕糕:

大家好!我的手语名是 “糕糕”,触觉手语名是 “慢慢”。我是一名 Usher 综合征患者,这是一种先失聪、后失明的罕见病。

截至目前,我已在全国各地走访了 20 多个盲聋个案,这些个案中,年龄最小的仅 2 岁,最大的已有 70 岁。在走访过程中,我发现很多人一味催促盲聋群体学习听力与口语,却忽视了一个关键 :

他们的家长并未意识到自己首先需要学习手语,似乎默认 “语言技能提升的责任只在盲聋者身上,家长无需付出努力”,可这样一来,盲聋者不仅要独自承担学习压力,更容易感到身心俱疲!

更何况,如果语言康复最终失败,此前的努力便可能付诸东流,最后两手空空。

所以对 Usher 综合征患者而言,手语其实是他们沟通的最后一根 “救命稻草”!

部分 Usher 综合征患者的手语水平或许不算高,但这并非最关键的问题:

我更能感受到,大多数人心中都有一种消极想法,“就这样吧,忍忍就过去了,没必要跟别人反馈问题”。正是这种被动妥协的心态,让盲聋群体始终处于极度被动的处境,再加上手语目前尚未立法,缺乏制度层面的保障,触觉手语的推广更是难上加难。

因此,推动手语立法,能从制度层面为手语的规范与普及提供支撑,进而间接为盲聋群体提供更多支持!!!

堵上权利保障的核心缺口

Logan:

我是一名口语听障,我想就今天的主题聊聊我的看法。

什么是人的权利?

《世界人权宣言》提到“人人生而自由,在尊严和权利上一律平等”为核心,兼具了普遍性与特殊性,《残疾人权利公约》也强调“尊重差异、接受残疾人融入社会”,明确权利保障不能忽视具体群体的特殊诉求。

手语对先天听障或错失康复时机的群体而言,绝非单纯的交流工具,而是构建认知、表达情感、链接社会的桥梁,能支撑其高效深度互动、平等融入社会,既是不可替代的沟通载体,更是权利保障的底线。

这正契合人的权利“特殊性”的核心要求。

即便医疗科技能通过助听器、人工耳蜗帮助部分人康复,但地域与家庭壁垒仍让手语成为部分聋人不可替代的基础权利载体。

然而我认为当前手语权利保障存在核心缺口:

一是“听觉中心主义”认知偏差,将口语与“正常”挂钩、陷入“科技替代手语”误区;

二是体系割裂,不仅让口语听障者陷入“既不被视为健全人,也不被纳入聋人群体”的认知夹缝,更导致医疗、司法等关键场景的手语支持缺失,使得《世界人的权利宣言》中“平等权”对部分聋人沦为抽象概念,也与《残疾人权利公约》“没有我们的参与,不要做关于我们的决定”的精神相悖,这既暴露了权利保障中“特殊性关照不足”的短板。

所以我们需在制度执行、社会认知等层面持续发力。

为手语教育提供法理支撑

王建源:

我是王建源,我的工作是手语培训。五年来,我教了很多学生,我真的深切感受到时代在变化,大家的需求也在变化。

手语权是用手语发声的权利,如果没有手语权,那我们就没有发声权,不会被他人看见,从而削弱了权利。

“通用语言文字法要包括通用手语”,我觉得很重要。把手语纳入通用语言文字之后,我们从事手语相关的宣传和工作时,就有法可依、有法可援了。

《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修订草案)》里面第二条定义的通用语言文字只包括两个,一是普通话,二是规范汉字,缺少了手语和盲文。

这样会产生什么后果呢?

《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颁布之后,凡开展普通话与汉字工作时,均能够援引此法,但要开展手语盲文工作时,却无法可依,寸步难行。

所以我们对于手语纳入语言文字法的需求是非常紧迫的。

另外,韩国为手语单独立法,遍布全国各地城市、各个行业,详细明确地保障了手语作为语言的地位,值得我们参考借鉴。

手语立法是方向

紫紫:

我们国家是签了《世界人的权利宣言》的,其中包括《残疾人权利公约》以及《儿童权利公约》,这些是我们呼吁手语纳入宪法的基础。 

这些法律保障了基本权利,每个国家应该自觉将这些权利纳入到国家法律当中,然而很多国家因为种种原因耽搁了立法,国际组织对此是没有执法权的。

目前世界上超过50%国家,手语没有作为语言立法。我看到美国的无障碍辅助非常好,但他们目前也没有立法。立法是我们努力的方向,但是没有立法不是我们停止努力的理由。

我国手语为什么迟迟不立法?我猜测是手语翻译质量难以保障,手语服务总体数量也缺乏。

如果立法,那么全国所有公共服务岗位上都需要有手语配套,这在目前很难马上做到,立法会让有关部门收到很多公诉,这就是我们目前面临的立法困境。 

也许立法并不是最终的目标,但我们现在可以去讨论这个问题是因为我们离立法已经很近了,这时就需要进行相关的倡导推动。

这里有一份文件,打开下面的小程序即可下载查看,它可以教我们一步一步去接近手语立法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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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推动立法,我们还可以为「手语权利」做什么?

尽可能创造手语使用条件

另翎:

对于今年的聋人周主题,我联想到的是“创造条件”这个词。

目前手语的使用场合还没有那么广深和自由,但个人仍然多多少少都有能力创造使用手语自由表达和自由接收信息的条件。

只要任何一个个体行使手语使用的权利,“条件”就会无限地“创造”出来。

共同争取话语权

蓝鲸:

我之前提出建议,希望武汉很多博物馆有设配手语导览讲解,但是写了很多封信,别人都不重视。

所以我深刻认同“没有手语权利就没有人的权利”。手语是听障群体平等参与社会、实现自我价值的桥梁。

期待未来能看到更多聋人成为专业译员,甚至步入人大代表的行列,这不仅是权利的保障,更是社会文明进步的体现。

让我们共同努力,持续发声,推动一个更包容、平等的社会,维护「手语权利」,就是在维护聋人群体的基本权利。

成为破壁者、推动者和播种人

李志超:

我觉得我们可以做以下这些事。

1. 从“看见”和“了解”开始,做个“破壁者”。 

主动了解

我们可以关注一些聋人文化、手语知识的社交媒体账号,甚至可以在选课时,看看有没有相关通识课或工作坊。

哪怕我们只学会“你好”、“谢谢”、“需要帮忙吗?”这几句基本的手语,都是打破隔阂的第一步。

成为“翻译器”

当你身边有同学或朋友对聋人群体有误解(比如觉得“手语无用”),你可以用我们上面讨论的逻辑,心平气和地解释给他们听,做信息和共情的“桥梁”。

2. 利用校园平台,做“微小的推动者”。 

在活动上为有需要的人提供合理便利

如在社团组织讲座、晚会等活动时,可主动询问是否需为有需求的同学提供手语翻译与实时字幕;

活动海报需准备盲文版本,方便视障朋友通过触摸获取信息,同时也要兼顾肢体障碍朋友的参与体验,例如提前确认活动场地的无障碍通道、电梯等设施是否完善。

这些细节能让活动真正实现对所有人的包容,让每个参与者都能无阻碍地融入其中。

积极参与课程项目或者社会实践

我们可以把“信息无障碍”作为调研课题或社会实践的方向。

比如,调研一下学校官网的通知有没有配手语视频?图书馆的资源对聋生是否友好?然后我们将调研结果形成报告,向学校相关部门提出改进建议。

这些就属于非常实在的推动。

3. 在未来选择中,做个有意识的“播种人”。 

无论我们未来从事教育、科技、设计、公共管理还是其他领域,都可以带着这份“无障碍”的意识。比如:

(1)学设计的,未来可以考虑产品/环境的无障碍设计。

(2)学计算机的,可以关注AI手语翻译、视频自动字幕等技术。

(3)学教育的,可以思考如何推动融合教育。

哪怕只是未来在工作团队里,多问一句“我们的方案,有没有考虑到不同需求的人?”,都是在播种一颗平等的种子。

尊重每一种沟通、表达方式

大雪:

我是大雪,听障者。我会一些手语,但不熟练;口语和文字是我更习惯的沟通方式。

最近,一位聋人老师跟我沟通,第一句话是:“你是习惯手语还是口语表达?你如果用口语,我可以用语音转文字看。”

那一刻我大受震撼,原来听障者之间的沟通方式可以这样彼此尊重!

“你想怎样沟通?我配合你”,而不是默认应该用哪种方式。

我会一点手语,但如果对方因此要我用手语表达,那我的想法可能表达不完整——因为我的手语词汇不够,反应不够快。

我说不出我想说的,不是我不想说,而是语言能力限制了我。

我转而想到,这种表达受限的体验,惯用手语而也会一些口语或者文字的听障伙伴恐怕会更经常遇到。

因为我们现在普遍的社会观念仍然是:

用口语和文字才方便!用手语,请手语翻译?太麻烦了,拒绝,还是用口语和文字替代吧!

这种观念没有尊重听障者使用手语的权利,从而让听障者表达受限,难以展示自己的真实实力。

另外,我们谈论手语权利的时候,有一部分听障者可能会感到有些不安,甚至表示反对:

他们有的是从学校毕业进入社会后才失聪,有的是从小失聪但一直随班就读、没读过特教学校……

总之,不会手语或者只会一点点手语,不能使用手语自如沟通,并且也不打算学习手语直至熟练交流的水平,由此,他们担心强调手语权利会损害自身的利益。

而我想说:倡导手语权利不会有损这部分听障者的利益。手语是“权利”,不是“义务”。

就个体而言,“权利”是可以放弃的,“义务”不可以。

也就是说,可以选择学习手语、使用手语,也可以不学手语、不用手语。

强调手语权利,是要让那些想学手语的人,能够学得到;要让那些要用手语的人,能够用得上。

同时我们也应正视听障群体的多元现状:

对那些不学手语的人,不从舆论上唱衰他们,强逼他们学习手语,而是尊重他们的个人习惯和选择。

对那些不用手语的人,不要僵化认为听障者需要的无障碍与合理便利必定跟手语有关,而是提供口语和文字等沟通方式下的无障碍与合理便利,例如选择更加安静的环境完成口语沟通,或者使用文字来沟通。

所以,我们呼唤手语权利,不是要所有听障者都用手语,而是要尊重不同的沟通方式,要让大家多一个选择。

要让每个人都能用自己的方式,完整地表达自己,充分地接收信息,平等地参与社会。

完

*本期互动*

你习惯的沟通、表达方式有哪些?

你觉得自己的方式被尊重了吗?

聋人,非聋人

都来留言吧!

表达虽然可能成为误会的根源

但也可以作为误会的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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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作者:菲爷、知我虔诚、李志超、浦文沅、糕糕、Logan、王建源、紫紫、另翎、蓝鲸、大雪

图片:AI生成

活动主持:顾智涵

实时记录:芸芸

文字整理:芸芸、大雪、沈丞晴、顾智涵、Yan

编辑排版:Yan

文章策划:Logan、顾智涵、沈丞晴、Yan

特别感谢:在路上、HH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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