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众号 坏酷儿厨房bad queer cook

第 5 章

罗琳与艾玛之争:被隐形的跨性别权益


**最近,J.K.罗琳又一次在中文互联网上刷屏。意料之中的是,这次几乎所有的讨论,都汇成了一股统一的潮流:嘲笑“白左”艾玛终于“学乖了”,想回头示好;赞赏罗琳“不畏强权”,拒绝原谅“忘恩负义的叛徒”。

从《三联生活周刊》到《南风窗》,几篇爆款文章不约而同地将这场复杂的风波,精心包装成一个关于“如何做人”的道德寓言。在这个故事里,罗琳是那个饱经沧桑、坚持“常识”并最终“获得胜利”的强大“母亲”,而艾玛则是那个养尊处优、被“政治正确”思潮裹挟、最终见风使舵的“虚伪女儿”。

作为生活在中国大陆的跨性别者,每当看到这样的文章获得十万加的阅读和无数赞同,我都会感到一种深刻的无力与荒诞。因为这是一个为中文读者量身定做的道德寓言。而这个道德寓言并非偶然形成,它是媒体为了迎合中文读者对西方“政治正确”的反感情绪、对苦难道德资本的推崇,以及对将公共议题私德化的兴趣,而精心编织的产物。但在这个寓言里,真正的核心——跨性别群体的生存、挣扎与人权诉求——是完全隐形的。

跨性别者甚至都不是这个故事里的配角,而是那个被用来衬托主角们“道德品性”的、模糊不清又面目可憎的“议题”本身。

被精心删减的情节:你不知道的J.K.罗琳

在简中互联网的叙事里,罗琳的“罪名”被简化得令人难以置信:她不过是说了句“生理性别是真实的”这句大实话,就被西方的“取消文化”网暴了。这个故事简单、好懂,完美地迎合了我们对“西方政治正确已经太过火”的想象。

然而,这个故事版本被删减了太多关键情节。作为被这场风暴深刻影响的跨性别社群成员,我觉得有责任把那些“删减片段”补上。

罗琳的争议,从不是因为她说了句“生理性别是真实的”。一切的引爆点,始于2019年她对玛雅·福斯塔特(Maya Forstater)的公开支持。当时,玛雅因在社交媒体上发表“男人不能变成女人”等一系列言论后未被续约,她将前雇主告上法庭。初审法庭判定玛雅败诉,法官在判决中明确指出,她的信念——因其绝对化的、必然会导致在工作场所伤害跨性别同事尊严(例如拒绝使用对方的代词)的性质——在民主社会中“不值得尊重”。罗琳恰恰是在这个时间点,选择高调地“与玛雅站在一起”,并巧妙地将一场关于“如何在工作场所尊重跨性别同事”的严肃讨论,偷换成了“说实话的勇士对抗网络暴民”的英雄叙事。

Stand With Maya!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2020年,她转发了一篇标题中使用“来月经的人”(people who menstruate)这一包容性词汇的文章,并公开讽刺道:“‘来月经的人’。我敢肯定以前有个词是形容这些人的。谁来帮帮我?Wumben? Wimpund? Woomud?” 此举不仅排除了不来月经的女性和来月经的跨性别男性及非二元性别者,更标志着她开始主动出击,将争议不断扩大化。

她的立场远比这些言语游戏更危险。她还利用自己的巨大影响力,支持那些与“跨性别扭转治疗”相关的个人与组织。她曾公开为大卫·贝尔(David Bell)医生筹款,并盛赞其为“正直勇敢的人”。而这位医生所倡导的“探索性治疗”,正是被主流医学界和LGBTQ+社群广泛批评为“扭转治疗”的现代变种——它将跨性别身份视为需要被“探索”和“解决”的心理问题,而非一种真实的存在。她还公开亮相“LGB联盟”的视频大会,而这个组织,正是英国最主要游说力量之一,他们曾极力活动,要求政府在立法禁止“扭转治疗”时,必须将跨性别者排除在保护范围之外。

她所支持的人物也越来越极端。她曾盛赞英国最激进的反跨性别活动家凯莉-杰伊·基恩(Kellie-Jay Keen,又名Posie Parker)为“女英雄”,称其“天才之处在于,她不仅让女性发声,还迫使懦弱的政客们发声”。而凯莉-杰伊·基恩的集会,正因吸引了新纳粹和白人至上主义者等极右翼团体的参与而臭名昭著。

更重要的是,当我们把视线拉远,会发现罗琳早已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为她摇旗呐喊、与她遥相呼应的,恰恰是那些全球保守派和宗教右翼势力。她的社交媒体动态清晰地记录了这一点:她曾点赞过一条内容为“至少塔利班知道女人是什么”的推文,这种为了反对跨性别认同,不惜将一个极端压迫女性的政权引为“同道”的言论,令人不寒而栗。

她还被发现关注了美国臭名昭著的极右翼账号“抖音自由派”(Libs of TikTok),该账号以煽动针对LGBTQ+社群的网络暴力而闻名;并与美国反跨性别宣传片《女人是什么?》的制作人马特·沃尔什(Matt Walsh)、英国反堕胎反同天主教活动家卡罗琳·法罗(Caroline Farrow)等人通过点赞、关注等方式频繁互动。

在这张日益庞大的支持者网络中,甚至还包括埃隆·马斯克(Elon Musk)这样掌握着巨大话语权的科技领袖。马斯克对罗琳的支持,并非孤立事件,而是他近年来全面右转、拥抱保守主义立场的一部分。作为社交平台X的所有者,他频繁攻击所谓的“觉醒文化病毒”(woke mind virus),并将女权主义和跨性别平权等议题视为其具体表现。他与罗琳频繁互动,不仅曾公开回复罗琳强调“生理性别是真实的”的帖子表示“毫无疑问”(Absolutely),更将X平台改造为一个对右翼和反女权声音极为友好的空间。因此,他对罗琳的背书,不仅是个人观点的表达,更是一种利用其平台影响力,为全球保守主义运动注入能量的政治姿态,这进一步巩固了罗琳“反政治正确斗士”的形象。

并且,罗琳的敌意早已不只局限于跨性别社群。例如,她曾持续攻击阿尔及利亚顺性别女拳击手伊曼·赫利夫(Imane Khelif)和台湾顺性别女拳击手林郁婷,在奥运会等国际赛事期间,因她们的非典型性发育而公开质疑其女性身份,称其参赛对其她女选手“不公平”。

延伸阅读:“生而为女”:竞技体育性别测试与非典型性别发育(DSD)女运动员困境

在2025年的“国际无性恋日”,她转发了一张庆祝该节日的科普图,并配文嘲讽道:“祝所有想让陌生人知道自己不想来一发的人‘国际虚假压迫日’快乐。” 这番言论不仅用粗俗的语言歪曲和羞辱了无性恋群体,更是直接否认少数群体所面临的真实困境。这一切都清晰地表明,罗琳的立场早已不是单纯的“为女性担忧”,而是演变成了一种对更广泛酷儿群体的敌意,与全球反堕胎、反LGBTQ+的保守主义运动形成了事实上的合流。

舆论的魔术:一场关于“人”的辩论,如何与真实的人无关?

当这些被删减的情节被补上后,我们再回头看中文媒体讲述的那个“道德寓言”,就会发现其“魔术”的奥秘所在。

第一步,是议题替换。《三联》的文章总结道,她们的分歧“已经不仅存在于社会议题,而在于异见之下,如何为人”。一句话,就轻巧地将一场关乎公共利益和少数群体权利的辩论,降维成了一场关于私人恩怨和道德品质的审判。《南风窗》标题《罗琳手撕“赫敏”:收起你的虚伪》 直接将艾玛·沃特森的行为定性为“虚伪”,将罗琳的行为定义为“手撕”。这立刻就将读者带入了一个个人恩怨和道德审判的语境,而非公共政策的讨论。我们不再需要讨论跨性别者是否应该否享有法律保护、医疗权的结构性问题,只需要像看家庭伦理剧一样,评判谁更“真诚”,谁更“虚伪”。

第二步,是叙事包装。罗琳被塑造成一个从贫困和家暴中走出的、更懂“人间真实”的斗士。而艾玛则被描绘成一个不食人间烟火、被财富宠坏、只会空谈“爱与包容”的“圣母”。这种叙事在国内社会极具市场,因为它诉诸于我们对“民间疾苦”的同情和对“精英伪善”的鄙夷。但它完全无视了,拥有亿万身家和全球话语权的罗琳,与一个挣扎在就业、医疗和家庭暴力中的普通跨性别者相比,谁才是真正的强势一方。

而最核心的一步,是对跨性别者的边缘化与消声。

在所有这些关于“忘恩负义”和“虚伪”的讨论中,跨性别者在哪里?我们的声音、处境和痛苦,从未被提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让人生厌的标签——“政治正确”,一个破坏“常识”的“反常现象”。那些爆款文章热衷于讨论跨性别者进入女厕所的所谓“风险”,却从不引用任何一份真实的调研报告,来看看我们这个群体正在真实地承受着什么。

根据《(中国)2021全国跨性别健康调研报告》这份迄今为止样本量(7625人)最大的调查,有40.2%的跨性别者曾因性别认同遭遇校园霸凌。几乎所有人都承受着来自原生家庭的压力,其中直系亲属的态度普遍倾向于中立或反对,有2.8%的受访者曾被家人或他人强行送去“扭转治疗”。跨性别者的失业率(15.9%)约为全国城镇登记失业率的2.7倍。心理健康状况更是不容乐观,超过七成的人(71.7%)表示自己存在抑郁风险(包括高风险和低风险),而61.2%的人因为社会不接纳、医疗资源匮乏等原因,有过自杀的想法。罗琳打着保护未成年人的旗号为跨性别扭转治疗医生筹款,然而这份报告多次指出,性别焦虑水平越高、经历过扭转治疗的个体,其终生自杀尝试和近一年自杀尝试的风险也更高。

《2021全国跨性别健康调研报告》云文档链接:https://srp1z3xn00.feishu.cn/file/boxcnXRTGAWeYuvntJJOCdqTMed

这就是“寓言”之外的现实。当舆论场热议着跨性别者可能会带去的“风险”时,却从不讨论一个跨性别者仅仅是走进公共卫生间,内心就要经受多大的恐惧与羞辱——超过六成的跨性别男性(62.3%)和跨性别女性(60.2%)都因害怕而避免使用公共卫生间;更不会看见,跨性别者在就业、就医、就学和家庭关系中所面临的真实暴力与系统性困境。

讽刺的是,《三联》与《南风窗》的两篇文章都重点报道了2025年4月英国最高法院的裁定——将“性别”与“女性”定义为“生理性别”与“生理女性”,彻底将跨性别者的自我认同排除出“性别”与“女性”的定义之外——并在报道中配上罗琳抽雪茄的庆祝照片 ,将其描绘为这场斗争的“胜利者”,从而赋予其立场一种事后验证的“正确性”。

就这样,一场本应与跨性别息息相关的讨论,最终变得与跨性别毫不相干。跨性别者成了那个缺席的在场者,一个被用来完成道德寓言的工具。

当寓言照进现实

我理解为什么这个“罗琳寓言”在中文互联网如此受欢迎。它满足了我们对于“清醒”的想象,让我们觉得自己戳破了西方“政治正确”的虚伪泡沫。但我想提醒的是,任何一个将复杂问题过度简化的寓言,都必然要付出代价。

这个代价,就是牺牲掉那些在寓言中被消声的人。

当一场关于人权的讨论被替换成关于“做人”的说教时,我们就失去了公共说理的能力。当一个群体的诉求被污名化为“反常识”时,我们就为歧视与暴力敞开了大门。

我无意“取消”罗琳,更无意改变那些坚信她的人。我只是想,作为一个活生生的跨性别者,在我们这个版本的“故事”里,发出一点属于我们自己的声音。

希望下一次,当类似的“寓言”再次刷屏时,我们能有人愿意停下来想一想:在这个精彩的故事里,谁被隐去了身影?谁又在代替ta们诉说?**

作者:思邪、Zuc

协作:Gemini 2.5 Pro

点击文末👍🏻喜欢作者支持作者和编辑的劳动

你可能还想看看

▼“生而为女”:竞技体育性别测试与非典型性别发育(DSD)女运动员困境麦金农|为什么激进女权应该捍卫跨性别权利如果你在网上被“取消”了,该怎么办?在顺性别女性身边,我没法感到安全|一位自闭谱系跨男的声音我,多囊卵巢,阴道发育也非典型,我是间性(双性)人吗?
欢迎关注///
「坏酷儿厨房Bad queer cook」扮演的是你的赛博坏酷儿邻居,希望可以有更多机会分享坏酷儿和朋友们的对话和思考,就像我们可以有机会见面一样。我们关注在主流语境中常被误解的神经多元(孤独症谱系、ADHD等)与性多元(LGBTQ+)议题。未来可能会涵盖的内容包含:酷儿艺术/边缘生命体验书写/边缘社区工具包翻译文本/线下线上活动招募……

如果这篇文章对你有帮助,请点赞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