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29日，法国参议院正式通过了修改强奸罪定义的法案，该法案将“同意”的概念写入法国刑法典，此后，“未经同意”将成为强奸行为认定的核心要素。

图 / 路透社

修改后的法国刑法典第222-22条第一款将强奸罪定义为“任何未经他人同意而实施的性行为”——在修改前，这一款强奸罪的定义则为“以暴力、胁迫、威胁或突袭手段实施的任何性侵犯行为”。

并且，在第一款后，法案新增两款，进一步明确同意的概念，“同意是自由、知情、具体、事先且可撤销的”，法官在评估受害者是否同意时，应当结合具体情况，“而不能仅凭受害者的沉默或无反应来推断出同意”。此外，如果性行为“以暴力、胁迫、威胁或突袭手段实施，无论其性质如何”，均不构成受害者同意。

这一法案的提出与2022年欧盟《关于打击针对妇女的暴力和家庭暴力指令》密切相关。

该指令的初稿包含了一项关于强奸的条款，它要求各成员国将“未经同意”作为构成强奸罪的核心要素，并规定同意可在行为过程中随时撤回，仅基于女性沉默、言语或身体未抵抗及其过往的性行为，不能推翻其未表示同意的事实。

2024年5月，该指令获得通过，但由于包括法国在内的多个国家反对，有关强奸罪的这一条款被删除。

各个国家反对该条款的依据各有不同。就法国而言，尽管总统马克龙表示，其反对该条款的原因是，对强奸罪的立法应当由法国国内来进行，欧盟并不拥有这一权力。

但有评论者指出，法国在该条款上的态度深受其国内的父权社会文化影响，例如，一项有关法国民众对性暴力认知的调查显示，40%的受访者赞同“如果受害者穿了性感的衣服或有性感的行为，那么加害者的责任便可以减轻”，还有许多受访者认同“只要女性奋力反抗，就可以避免强奸”。

尽管《关于打击针对妇女的暴力和家庭暴力指令》最终没有成功地在欧盟范围内确立以“未经同意”为核心的强奸罪统一定义，但它引发了整个欧洲关于强奸罪定义的辩论：一方认为，强奸罪的定义应当基于同意；另一方认为，强奸罪的构成需要证明加害者实施了暴力或胁迫。

在这场辩论的推动下，法国国民议会于2023年12月成立了针对强奸罪定义的调查团，2025年1月，调查团得出了有必要对强奸罪定义进行改革的结论。基于这一结论，国会议员提出了修改强奸和性侵犯定义的法案。

此前有统计显示，欧盟15国明确将“未经同意”列为判定强奸的依据，而另外12国要么要求必须存在某种形式的暴力才能将相关行为定罪，要么未明确提及“同意”这一前提。

为什么强奸罪的定义有必要从“暴力、胁迫”转向以“未经同意”为核心？

根据调查团的报告和法案的内容，在法国目前的司法实践中，法官往往会根据施害者是否使用了暴力、胁迫、威胁或突袭的手段，来判断受害者是否同意。也就是说，如果没有证据证明施害者使用了前述手段，受害者会被视为存在“同意”。而这种定义显然存在漏洞：

在2024年引发法国乃至全世界关注的马赞强奸案（该案也极大地推动了法国强奸罪定义的修法进程）中，受害者吉赛尔的前夫长期对吉赛尔下药，在网上邀请陌生男子对昏迷状态的吉赛尔实施性侵。不少施害者利用强奸罪的定义为自己辩护，他们认为，自己没有实施暴力、胁迫、威胁或突袭的手段，而强奸罪的定义也没有要求征求对方同意，因此自己没有强奸的故意，而只是在帮助吉赛尔和其前夫满足性癖。

从马赞强奸案中可以看到，以“暴力、胁迫”手段为核心的定义并不能囊括处于昏迷、沉睡及其他脆弱处境的受害者，它会使大量的强奸行为有罪不罚。

不仅如此，如果受害者保持了沉默或者没有作出任何反应，施害者会利用这一点对受害者进行攻击，给受害者带来二次创伤：“TA没有拒绝，我怎么知道TA不同意？”受害者也会因此自我反思，认为遭遇强奸是因为自己的拒绝表达得不够明确，固化“完美受害者”的偏见。

这也会影响强奸罪的报案率，对更多的受害者提出指控造成阻碍。法国全国暴力侵害妇女行为观察站指出，2011年至2018年，每年平均有7.7万名成年人会遭遇强奸，但其中只有17%的受害者会报案，而在每十起报案中，最终定罪的不到一起。

在“未经同意”正式写入强奸罪的定义后，法官在审查证据时的重点便不再仅仅是围绕施害者是否实施了暴力、胁迫、威胁或突袭的手段，受害者是否作出了足以令人知晓的拒绝与反抗，而是更着重审查是否存在证据证明施害者采取了合理的步骤以获得受害人同意。

要提出的问题不再是针对受害者的“你反抗了吗”，而是针对施害者的“为了征求性同意，你都做了什么？”。

总的来说，将“未经同意”纳入强奸罪定义的意义并不仅仅在于惩罚犯罪、保护受害者，它也是进行公众倡导与教育的起点。法律的权威性、公开性、普遍性决定了它在公众教育中有着不可忽视的作用，通过这一修改，整个社会才能够清晰、明确地知晓，自己的意愿是重要的，尊重TA人意愿是重要的，在性行为过程中，应当积极地确认对方是否同意。

法案的结尾是这样写的，这项法案本身并不能够彻底根除性暴力和强奸文化，因为这是一场将持续数年甚至几代人的斗争，它并非终点，但它一定是我们从强奸文化向平等文化迈出的正确一步。

马赛强奸案中，72岁的受害者吉赛尔曾在法庭上表示：“当你被强暴时，你会感到羞耻，但应该感到羞耻的不是我们，而是他们。重要的是，我在表达我希望改变这个社会的意志和决心。”

注：本文观点仅代表特约作者个人观点，图片源于网络。

参考资料：

1. https://www.legifrance.gouv.fr/dossierlegislatif/JORFDOLE000051418808/

2. https://www.senat.fr/petite-loi-ameli/2025-2026/46.html/

3. https://oeil.secure.europarl.europa.eu/oeil/en/procedure-file?reference=2022/0066(COD)#section6

4. https://www.europarl.europa.eu/RegData/docs_autres_institutions/commission_europeenne/com/2022/0105/COM_COM(2022)0105_EN.pdf，p.35

5. https://www.politico.eu/article/france-moves-define-all-nonconsensual-sex-rape-after-gisele-pelicot-trial/

6. https://doaj.org/article/8c780897426d4bb9b47e57d558d6939d

7. https://www.assemblee-nationale.fr/dyn/17/textes/l17b0842_proposition-loi#

8. https://www.assemblee-nationale.fr/dyn/17/rapports/ega/l17b0792_rapport-information

9. https://arretonslesviolences.gouv.fr/les-lettres-de-l-observatoire-national-des-violences-faites-aux-femmes#les_lettres_annuelles_de_lobservatoire_national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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