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众号 无声无光

第 2 章

“同性恋”是能说的吗?

你可能也看到这份“警情通报”了,看起来平淡无奇,你甚至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也有什么可解读的吗?当然,这种平淡本身可能就是官方通报想要达到的目的之一,要是能被你们从各个不同角度解读出花来,那就偏离他们想要达成的宣教目的了,要的就是简洁、直接、单一,明白任何这样“恶意炒作、煽动对立的行为”都是不能被容许的。但人心就是这样,越是禁忌,越会激起别人的好奇心。微博上不乏有人失望地说,搜了半天也不知道那位孙某政到底恶意编造了什么——这样也好,要是他们真知道了,说不定更失望,“就这?”不过,网上拿同性恋和成都来抓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在某些小圈子里甚至挺流行,有时听说还很恶俗(说实话,地下的段子,也很难不恶俗),透露出恐同的歧视心态。也因此,有人怒斥“喜欢玩成都同性恋多梗的人都是他妈一群土货”。然而这次抓捕的缘由,并不是保护同性恋群体的权利,而是恶意炒作的梗“抹黑成都”。当然,说不定,举报者的目的正是想打击这种恐同的歧视,但要达成这一目的,却只能借助一个更加冠冕堂皇的理由。微妙之处就在这里:成都这些年被戏称为“gay都”,在支持多元文化的人(我本人就是)看来,那其实是褒奖,正说明它确实包容,边缘群体也能在这座城市里生活得自在;然而这个非正式称号却是不便讲的,甚至被看作是对成都城市形象的抹黑。在恐同者的逻辑里,一个同性恋能生活自在的城市,是值得嘲笑的,这往轻里说也是不够阳刚的。那颠倒了他们所理解的“正常秩序”,也让他们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我很熟悉这种论调,因为很多年里,我都常听人(尤其北方男人)用戏谑的口吻说起上海男人是“小男人”,居然还系着围裙做家务,上海这座城市也因此显得有几分娘娘腔,精致归精致,总归不够“大气”。也就是说,这种人眼里只有权力审美,说他们是“土货”,确实也不算冤枉。对这些外界评价,上海人通常的反应是无视。这并不只是“不在乎”,常常还隐含着一种不屑:“你这种乡下人懂什么,跟你有什么好说的。”之所以没反击,与其说是礼让对方,倒不如说是为了自己的体面,当然内心根本不认同对方指控的污名。可想而知,这难免会被看作是“傲慢”——某种意义上,这倒也没说错。至于成都的反应,尽管看起来完全是公事公办,但值得注意的一点是,那份通报倒也没有避讳“同性恋”。我一位朋友孙子楚眼尖,看完后第一反应就说:“这好像是第一次官方通告提及这个性别身份?郑州公园打人的通告都没有说那些人专门揪打同性恋。”这还真是。我之前在《如果异类难以安心活着》一文中写过:

在郑州人民公园打人事件中,虽然网上舆论一边倒地谴责暴力,但耐人寻味的是,在官方通报和主流媒体上,几乎都无一字提及这些人的施暴对象是同性恋者。这种避而不谈的暧昧态度意味着受害者无法得到公开、正面的支持。

“同性恋”之所以承受污名,被视为异类,乃至被嘲讽、被施暴,从根本上来说正是因为他们处于一种“地下”状态,既然不能被提及,也就得不到应有的权利。查了一下,在2025年“成都男子地铁内虚假搭讪同性事件”中,当时的官方通报也没有提及“同性”字眼,而这一次,虽然是以“所谓‘同性恋身份’为噱头”的措辞,但至少倒是没避讳。社会学家欧文·戈夫曼在其名著《污名:受损身份管理札记》一书中谈到,同性恋身份长久以来在很多社会都是一种污名,“据一名同性恋者说: 欺骗家人和朋友很有压力,常常变得让人受不了。我得留意所说的每个字、所做的每个手势,生怕暴露了自己。”对任何污名化的群体来说,被认可为是“正常人”,就是巨大的胜利:

蒙受污名者对身份的看法与我们趋于一致;这个事实非常关键。他内心深处的自我认识也许就是做个“正常人”,做个与所有其他人相同的人,因此,他应该得到应有的机会与运气。(其实,无论怎样表述,他提出种种要求的根据,并非他所设想的每个人都应当得到的东西,而只是与他那个社会类型完全吻合的每个人——比如任何与他的年龄、性别、职业等相同的人——所应当得到的。)不过,他往往很正确地察觉到,无论别人如何声称,他们其实并不真正“接受”他,也不准备“平起平坐”地对待他。

结合这些论述,再回头看那份看似平淡的通报,或许能帮助我们看清当下复杂的社会语境:一方面,不论如何,一个无法被提及的身份,至少在一个曲折的表述下被公开提及了,;另一方面,这种提及却又是在否认的情况下,且是借助“打击抹黑城市形象”的名义下进行的。当然,这也是难得的一步,毕竟有太多地方,连这样一步也还没迈出来。在异类争取权利的道路上,每一步都是异常艰难的。问题是,下一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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