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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food for thought | 厘清影响:一项困难却必要的工作

food for thought是一个栏目// something that need to be pondered

本文译自 Parsing Impact is Difficult and Important by Emmi Bevensee

很久以前,我写过一篇名为《分析动机既困难又重要》的反思文章,探讨了动机其实是多么令人困惑的东西。但这个想法显然这些年还在我脑海中慢慢发酵,因为它的另一面突然闪现在我脑中:解析“影响”(impact)——无论是为了自豪感还是责任感——同样混乱不堪,但如果我们真的想要共同成长,就必须面对它。

我敢肯定,你们许多人都经历过这样的情境:在某个圈子、小组流程、组织会议,甚至是感情或友情的争执中,有人使用某种工具或说法的方式,与你原本理解的其目的背道而驰。一个经典例子就是“温柔酷儿”(tenderqueer)这种原型,他们用社会正义或创伤语言来进行操纵。但我也见过有人用冲突调解、沟通、引导或组织工具进行类似的行为。特别是一些男性,学了一点“非暴力沟通”之类的技巧,然后几分钟之内就用它来逃避责任。显然,对于那些恶意十足的行动者来说,这是个大问题,但当一些本意还算良好的人做出这些行为时,仅仅因为他们缺乏对自身创伤和精神健康的觉察与控制,其反应方式也会让人抓狂。更糟的是,在当下指出这一切,往往既让人困惑又显得脆弱。

在这个话题上的“第一层意识”,就是那种认为只有自己的“意图”才重要的人。这种人真的很烦人。比如:“我又不是故意种族歧视的,你难道不知道我是个好人吗???”——再夸张一点就是:“我又不是想伤害你,当我踹你一脚时我本来想着快乐的事呢!所以真的不能怪我!”

这类人在遇到必须成长的情况时,通常下一步就是进入“意图与影响”的讨论阶段。我在之前的文章中谈过这个,就不展开了。简而言之:意图可能会影响影响本身(是的,绕口),但最终来说,影响比意图重要得多。大多数人顶多就只能理解到这一层。然而我认为,在我们想要摆脱我们这个物种——尤其是政治运动内部——所陷入的烂沟通与烂问责困境时,还有一些我们不愿承认但极其重要的微妙之处,值得深入探讨(虽然可能会引发争议)。

我来举一个每个酷儿或长期行动者都见过(或亲身经历过,或者其实自己也干过)的情境。我们先称那个“做错事的人”为“坏事施加者(BTD)”。现在,BTD所做的事,可能其实并没那么糟,甚至可能根本不糟,当然也可能真的很糟。但影响却出奇地巨大。这时登场的是“坏事经历者(BTE)”。问题在于,BTD或许确实犯了个错,但他们可能万万没想到,BTE(可能还是他们深深爱着的人,这又加剧了“背叛”的感觉)即将因旧创伤与心理疾病而做出远远超过事件本身严重程度的反应。在无政府主义圈或一些激进组织中,BTE可能会发起正式的问责程序,或至少会动用关于“问责”与“暴力”的语言,来表达自己有多么受伤。他们甚至可能严重扭曲事件本身的事实,来向自己解释自己为何如此痛苦。而在非激进的酷儿社群中,这种情境则通常演变成无休止的戏剧、流言和指控泥潭。不论是哪种形式,最终带来的社群破裂与情感创伤都可能极其深远,甚至几年都理不清。

所以,BTD可能确实做了件糟糕的事,这件事可能引发了BTE的反应——但这就真的是BTD的“错”吗?他们要对这种“影响”负责吗?显然不是,至少不是全部责任。让BTE在这方面如此脆弱、反应如此剧烈的那个“什么东西”,显然才是主要责任方。而那个“东西”往往已经远在他方,无从追责。于是,最终只能BTD来承担这一切。

举个更具体的例子:有人说了一句稍显跨恐的言论,结果触发了我的整个神经系统,我的反应就像他们发明了跨性别恐惧症还踢了我的狗(虽然我根本没有狗)。另一个很典型的例子则是在任何亲密关系中出现的嫉妒,尤其是在非一对一的关系中:“你居然真的喜欢他们?我感觉自己要死了,而这是你的错!你知道这会让我崩溃却还和他们出去!”

这些场景让“影响”问题的一部分浮出水面,但还有一些例子适用于更广泛的人群。几乎所有人都会在生命中经历大量羞耻感,有些人甚至时时刻刻被莫名其妙的羞耻感所纠缠。但“羞耻”到底是什么?那是一种“我就是坏人”的感觉吗?是比“原罪”还更模糊的东西?是内化压迫的武器化形式?不管它是什么,它都让人痛苦,摧毁人们的自尊和生活。而有强烈羞耻反应的人,一个常见的后果就是把合理的批评理解为对其人格的攻击(这有时也与神经多样性有关)。比如有人说:“嘿,操你,那事很烂。”而接受者听到的却是:“你就是个垃圾人,去死吧。”显然这种羞耻反应已经远远超出了说话者的控制或责任范围——即便他们在表达批评时没有特别照顾对方的感受。

这些例子有一个共同点:后果(影响)远远超出了最初行为者应当承担的责任范围。它们还有另一个共同点:当事人没有对自己的反应负责——即使那种反应在当时看起来是那么急迫、自然。说实话,谁没经历过类似的处境?情绪爆炸?羞耻?触发反应?纯粹的恐惧?这些都很真实。而且当然,我们曾遭受的创伤不是我们的错,那我们的创伤反应又怎么会是我们的责任?但问题也正在这里变得复杂:虽然我们内在的反应不是我们的错,但我们“如何处理这些反应”却是我们自己的责任。我们有责任去了解自己——了解我们的脆弱、恐惧与破碎面——哪怕只是为了更好地保护我们所爱的人。但这同样也对我们培养对自己这颗古怪小心灵的同情心至关重要。

所以,说到底,解析“动机”是混乱的,但解析“影响”也一样困难。因为就算一个人的创伤或精神疾病不是我们的错,去爱一个人也意味着要学会绕开他们的雷区(对双方都好)。而且说到底,谁真的那么在意“严格界定过错”?一旦你涉及到“次级影响”(即我们行为的连锁反应),这事儿几乎就变成一项不可能的任务,是养脑虫(brain worms)的绝佳土壤。但(这可是个很大的“但”):虽然影响比意图更重要,我们仍然必须在每一场冲突中,都拿出真正的勇气,去承担起我们各自的责任。

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干净利落地区分“已造成的伤害”与“早有的心理创伤”之间的界限。我们很容易掉进“基本归因错误”里(比如:“我只是今天过得很糟,但你就是个恶魔”;或者反过来:“他们过得很苦,我就是个垃圾。”)。但如果我们愿意去做移情的工作,穿越羞耻,进入一种更真实的脆弱、内疚与共情状态,也许我们能更好地超越冲突,承担责任,照顾自己,修复关系创伤,并更深地了解彼此。

But anyways, if you hated this essay it’s not my fault because I’m like really perfect actual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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