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 | 清华二外事件：求真书院无权给予学生“记2次大过处分”

看到一张网传的清华大学求真学院的处分通报：

又是清华。
之所以说又，是因为4年前，我就曾协助过因放置六色旗帜而被处分的清华学生，就学校作出的纪律处分行为，提起了包括校内申诉、教育行政申诉、行政复议乃至行政诉讼在内的完整法律救济程序。关于此事，此前发布的相关文章已不可见，但部分法律分析，还可参见我此前撰写的《法律 | 以海棠案为例，谈高校被处分学生的权利救济》一文。
此次清华大学求真书院“二外事件”的基本事实是：在此前博士培养方案没有明确规定的情况下，求真书院院方临时增加了“二外翻译考核政策” ——即要求博士生们需在英语基础之上，再学习一门第二外语（法德俄三选一），达到能够翻译论文的程度，并将其作为博士毕业的通过条件 。
更为苛刻的是，该考核采取闭卷考试，而留给学生们的准备时间，只有一个月左右。
就此，在求真书院微信群引发了学生与老师之间的讨论与争执。【相关微信聊天记录截图可网上自行检索，在此分享一个链接《闹大了，清华这事听说了吗？》】
看过网传的完整微信群聊记录之后，我原以为最终院方与学生已就“二外翻译考核政策”达成了基本共识，此事可以和平收尾。但没想到在17号，院方突然给了相关学生所谓的“记2次大过处分”，并发布了本文开头的那篇通报。
而有意思的是，在18号，我又看到了一则由学生所写的回应求真书院院方的“通报”。我不知道这位同学是否有法学相关的学习经历，但这则回应通报写得非常漂亮，有理有据，他的核心观点我基本都认同。

在此我也直截了当地表达一个观点：求真书院无权对学生作出所谓的“记过”处分，该处分决定依法不能成立，而即便成立，也应予撤销。
作为一名律师，我想从法律与规则的视角，再简要评析一下。

01/临时增设毕业门槛，本身就缺乏合理性
很多人讨论这件事，会首先聚焦于“学生该不该被处分”，但在我看来，这件事的源头，在于院方单方面新增二外考核的行为，其本身就根本不合理，也违背最基本的常识。
博士生入学时与学校之间，形成的是一种兼具民事合同与行政管理性质的教育法律关系。
学生基于入学时公布的培养方案来安排学习计划和科研进度，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院方事后临时增加毕业条件，从民事层面看，属于擅自变更教育服务协议，构成违约；从行政层面看，则破坏了学生对原有培养方案的合理信赖利益，违反了行政法上的信赖保护原则。
无论根据“诚实信用”原则还是“信赖保护”原则，新的考核要求只能适用于入学后新招的学生，不得溯及在读学生。这是法治社会的基本共识，高校也不应例外。
而且，哪怕从普通人的常识出发也能明白：仅仅一个月的时间，要让人学习一门新外语，并且达到能够翻译论文的程度，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从实质效果来看，时间不足等同于变相拒绝毕业，构成对“受教育权”这项基本权利的实质剥夺。
所以，院方临时增加二外考核要求，且仅给一个月准备期的行为，已经超出了学术自治的合理边界，缺乏足够的合理性，应当予以纠正。

02/“记2次大过处分”，从主体到程序再到实体，全链条违法
如果说临时增设考核要求，是事件的谬误源头，那么针对提出质疑的学生作出的处分决定，就是错上加错，更是对法治原则的全面突破。
1. 主体不适格：书院没这个权力
根据教育部《普通高等学校学生管理规定》，有权对学生作出纪律处分的主体，是高校本身，而非学校下属的学院、书院或任何内设部门。
哪怕对照《清华大学学生纪律处分管理规定》来看，也明确划定了院系与学校的权责边界：院系仅有权对涉嫌违纪的行为进行初步核实、调查取证，然后提出纪律处分建议；最终正式处分决定的作出，其权力均归属于学校。
《清华大学学生纪律处分管理规定》第十四条：对于学生涉嫌违纪的行为，由其所在院系负责在初步核实后作出是否立项处理或者处分的决定，并报相应的主管机构备案。第十五条：立项后，涉嫌违纪学生所在院系或者相应的主管机构负责调查取证，调查取证完成后由所在院系决策会议提出纪律处分建议，主管机构依据院系纪律处分建议及违纪事实形成拟处分意见，以学校拟处分告知书形式送达学生本人。拟处分告知书应当告知拟给予的处分种类、依据、期限以及相关事实、证据，并告知学生享有陈述和申辩的权利，拟给予开除学籍处分的还应当告知学生享有申请召开听证会的权利。第十六条：学生对拟处分告知书的相关内容有异议的，可以提出陈述、申辩，对拟给予开除学籍处分有异议的还可以申请召开听证会。
求真书院作为清华大学的内设二级教学单位，直接以自己的名义对学生作出纪律处分决定，本身就是越权行为，从主体上就不具备合法性。
我也知道，类似做法在高校管理中并不罕见，很多二级学院确实经常做出警告、记过之类的“处分”。但我想说的是：常见，不等于合法。 从法律规定来看，二级学院自行作出的处分决定，均缺乏明确的法律授权，属于典型的越权行为。（关于授权的相关争议，此处不再展开，而即便具有相关授权，也意味着二级学院系代表学校作出处分决定，因此至少也应履行校级层面的“备案”程序）
尤其这类处分决定，也多少会影响到学生的人身权利和未来发展，是对学生人格的公开贬损。书院应当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及时予以纠正。
2.程序正义缺失：连最基本的申辩权都没保障
求真书院作出该处分决定，援引的是《求真书院学生纪律处分实施细则》，这只是院级的规章制度，我没在公开渠道检索到，不知晓其具体内容。
此处暂且不论处分主体是否适格的问题，无论如何，纪律处分的作出，至少应当有基本的调查与辩论程序，应当保障学生进行陈述、申辩的权利。
《普通高等学校学生管理规定》第五十五条明确规定：“学生在对学生作出处分或者其他不利决定之前，学校应当告知学生作出决定的事实、理由及依据，并告知学生享有陈述和申辩的权利，听取学生的陈述和申辩。”
而求真书院如此迅速地作出处分决定，并且是一次性“记2次大过处分”（值得一提的是，法定的纪律处分类型只有“记过”，没有“记大过”，书院是擅自创设了一种新型处分），明显有违基本的程序正义。
连申辩的机会都不给，完全无视程序正义，这处分怎么站得住脚？
3.学生行为完全正当：质疑不合理要求，何错之有？
如前所述，书院本身就无权单方面临时增加不合理的考核要求。在此情况下，学生们提出质疑，这是完全正当的权利，是学生的言论自由。
与此同时，老师作为高校工作人员，对于学生的言论本身就具有更高的容忍义务，不能因为听到一点学生的反对意见，就拿处分压人。
从微信聊天记录当中，我也没看出学生们的言论到底有何不妥，虽然部分文字的语气似乎激烈了一些，但学生始终没有任何侮辱、谩骂、诽谤的言论，只是在有理有据地质疑。反倒是学校某些老师的发言，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甚至是在妄议。
至于学生公开传播群聊截图的行为，就更不存在违法违纪的性质了。如果你的聊天记录本身的内容是正当的、经得起质疑的，又何必惧怕传播给公众？
俗话说得好，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
作为公共教育资源的使用者和管理者，高校的行政管理行为理应经得起公众的审视。当学生面对突如其来的不合理政策和越权处分时，将完整事实公之于众，是寻求社会监督的正当权利，也是内部沟通失效后的无奈自救。
这种行为，别说不该被处分，反而恰恰是接受高等教育的学生权利意识觉醒的正常体现，根本不该被任何形式的苛责。

目前，相关处分决定只是由院系一级作出，并且根据院方通报的内容来看，书院还会将相关情况上报学校主管部门，请其按照《清华大学学生纪律处分管理规定实施细则》处理。后续，我希望清华校方能够依法认定该处分决定不能成立，或至少应撤销院方的处分决定。
高校不是法外之地，学术自治亦需遵循法治原则。
如果被处分学生存在不满的，可以联系我，我可以提供免费的法律协助。在这方面，我还真算是有点实务经验。
我倒想试一下：如果后续我们把这些申诉文书、行政复议文书、起诉文书等法律文书公开分享出来，是否也构成所谓的“进一步传播”而遭受进一步的处分？
这个问题，留给清华。

——颜森林2026.3.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