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 vs 小丫:注册委员会认定李松蔚的清白了吗?
前言:2025年7月13日,李松蔚发表一篇文章,提及他被指控违背伦理一事,文中是这样说的:

我们访谈饭饭,了解下她的看法。饭饭拥有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资格证,从业过两三年,同时也是一位资深来访者,目前在加拿大攻读心理学学位。
小丫:李松蔚曾称中国心理学会注册工作委员会(下简称注册委员会)已结束对他的调查(当时冬妮称注册委员会告知自己的是暂停,并出示了邮件),但这次发文却说他一直在接受调查。对此你怎么看?
饭饭:李松蔚的说法前后矛盾。如果最近刚刚结案,那么之前说已经结束调查就是在说谎了。(参见网络搜索结果)

小丫:李松蔚说注册委员会的结案通知承认了他的清白,你怎么看?如果说注册系统承认他清白,为何结案中没有明确写出“调查没有发现李松蔚有违背伦理的行为”呢?
饭饭:注册系统没有承认李松蔚的清白。他们的意思是:“你清白不清白我们不知道。这事不是法院管了吗?我们正好不用管了。”在我看来,是注册系统甩锅成功了。注册系统对这次伦理投诉的处理,表明他们给自己的定位是:“监管就算了,谁也管不了。培训多好,钱多事少。”注册系统证明了自己不重视伦理,把伦理当成摆设,他们不愿意得罪李松蔚,也懒得去管冬妮,最好有纠纷你们去找法院,别去找他们。
其实,冬妮在社交媒体上对李松蔚的指控是在向注册系统投诉碰壁之后。如果她有投诉渠道,注册系统认真调查,可能不至于去网上曝光。李松蔚要觉得冤枉,与其告冬妮名誉侵权,不如去告注册系统不作为。这里注册系统虽然是民间组织,但是系统内咨询师给它缴费了,双方有一种约定合同关系,注册系统既然声称可以处理来访者对系统内咨询师的投诉,但是又没有做到,李松蔚就可以告这个机构民事违约。
小丫:如果在加拿大,类似案件会怎么处理,会出现李松蔚这种情况吗?
饭饭:应该不会。在加拿大,这边是要先进行伦理调查的。如果伦理调查表明咨询师没有问题,咨询师才会启动司法诉讼程序,将伦理调查结果作为证据来起诉来访者,比如告来访者诽谤,或者要求来访者赔偿他因为接受调查停职而损失的收入。不可能像国内注册系统这样,把调查责任转交给法院,自己置身事外,这属于本末倒置!
而且,加拿大的伦理调查很完备,不管来访者有没有物理证据都可以启动。即使没有物理证据,只要来访者叙述详实,逻辑自洽,有高度的可信度和一致性,调查人员就会采信来访者仅凭叙述而进行的指控。还有,调查中会综合考虑所有因素,包括在事件发生后,周围人观察到的当事人的痛苦,以及当事人自身行为和健康状况的巨大变化,都可以作为证据来呈现。
小丫:如果该事件发生在加拿大,来访者冬妮会因为无法证实咨询师李松蔚对她有不当的性接触,因而被告到法庭并败诉吗?
饭饭:我倾向于不会。在美国、欧盟、澳大利亚和加拿大的一些地方,都有“anti-SLAPP”法,全称是anti-Strategic Lawsuit Against Public Participation,意为“反对-为压制公众参与而提起的诉讼”。该法律的设定是为了保护言论自由,保护那些涉及公共利益的议题,其中就包括对职业不当行为的投诉。在这些领域发表意见、进行投诉的个人,如果因此被提起诉讼(意在迫使其保持沉默或对其进行恐吓),可以寻求该法律的保护。
冬妮对李松蔚的指控已成为公共事件,有数百名咨询师和业内人士联名要求彻查,在普通网民中也掀起了巨大的舆论。冬妮所指控的不仅仅是李松蔚在咨询中的不当性接触,还包括对李松蔚在其它方面突破伦理界限的质疑,如李松蔚给冬妮微博点赞,通过双方的友人张春传递信息,三次咨询未按时收取费用(后冬妮将三次咨询费一次性补交)等。那么,李松蔚作为有巨大影响力的行业标杆式咨询师,他要如何解释这些涉嫌违背伦理的行为,监管机构又将如何处理这些行为?大家都在观望。可以说,李松蔚的回应与监管机构的做法都将起到一种样板性的作用,影响深远。
如果在加拿大,根据anti-SLAPP法,冬妮对李松蔚的公开指控可能被法庭认定为与公共利益相关、对职业不当行为的指控,因此冬妮可以提起动议,要求法庭在立案早期就驳回李松蔚对她的诉讼。
小丫:李松蔚声称其清白有法院证明,但“怕就怕有人在暗中搞小动作”,你认为他指什么?就我的观察,李松蔚这类表述有好几次了,他是真的认为业内有人针对他搞阴谋,还是借此转移视线,回避业内、公众的伦理质疑?我个人倾向于是后者,你怎么看?
饭饭:如前所述,法院并没有证明李松蔚的清白,因为法院审理的部分并不涉及李松蔚是否违背咨询伦理,而是认为冬妮的指控证据不足。
李松蔚说怕人暗中搞小动作,反映了其虽获司法层面的胜诉,但仍对行业内外潜在的舆论及伦理质疑存在担忧。这里“有人”可能指徐凯文,当然这是我个人猜测。徐凯文曾因采访中的一些表述被李松蔚公开指责,双方虽师出同门(均为北大钱铭怡的弟子),但关系似乎不睦,李松蔚可能怀疑徐凯文借职务之便,在伦理调查中对自己造成负面影响。此外,支持过冬妮的志愿者中,有一位徐凯文的来访者,这也许导致李松蔚产生了某种联想,但我认为这种联想很荒谬,没有证据和逻辑性。
我感觉,他将自己与冬妮的纠纷指向阴谋论,是为了消解冬妮对他职业不当行为投诉的公共性和严肃性,降低公众的关注度,否定冬妮投诉行为的合理性和正当性。对那些表面关注专业伦理、实则更看重个人利益的业内人士,这个说辞给了他们一个就坡下驴的机会,让他们可以正大光明地回避自己的行业责任,不再就李松蔚事件发表意见,理由是“不介入行业内斗”。
小丫:从李松蔚此文的叙述来看,注册委员会的伦理调查是通过邮件,如“通过邮件,写写停停,拖了一年多,该问的问题问了一遍,要提交的材料也提交了一遍”,这种调查方式你认为合理吗?
饭饭:我提供一个参考,加拿大的伦理调查是这样的,最开始需要咨询师进行书面答复,之后会指派调查员与双方和相关证人进行会谈。调查员不仅收集物理证据,还会收集各种相关信息。即使调查中发现没有足够的证据能证实咨询师违背了伦理,来访者的陈述也会记录在案,一旦有下一位投诉者对同一个咨询师进行类似的投诉,那么前面投诉者的叙述就会帮助调查员确定咨询师的行为模式。
反观国内注册系统的调查方式,可以说是在磨洋工,还没有进入调查员面对面会谈的阶段,就莫名奇妙地终止了。看起来,注册系统并不想承担(他们应该承担的)责任,其应对策略是把投诉拖到不了了之,或者推到法院头上。
小丫:李松蔚从不回应与冬妮的咨询是否有咨询记录、有督导,那他这里提到向注册委员会提交的材料是什么?
饭饭:我个人推测,他提交的材料是书面辩护词,不是咨询记录和督导记录,否则在法庭上他就拿出来了。由于法官不进行咨询伦理审查,所以李松蔚无需提供这方面的证据也能胜诉,这对冬妮非常不利。而由于没有咨询记录和督导记录,注册系统没法判定李松蔚的清白,只能含糊结案。
在加拿大,对咨询师的伦理教育一再强调咨询记录作为应对未来可能的投诉和司法诉讼的证据的重要性。这说明在法律层面上,国内对来访者更苛刻,举证要求更高,而加拿大对咨询师的要求更严格,提供证据的主要责任在咨询师而非来访者,基于两者在咨询中的权力不对等,这样的设置是合理的。
目前,由于来访者权利意识的增强,国内一些咨询师叫嚷着说咨询师的权益受损,没有安全感了。我以为这不是事实,因为法律层面对来访者的举证要求很高,维权很难。而加拿大对咨询师的监管如此严格,举证责任这么大,也没见什么咨询师喊自己没有安全感。这一方面是加拿大的监管机构确实能起作用,另一方面也是咨询师认真对待咨询工作,有完备的咨询记录和督导记录,将其视为重要证据保存,在面对纠纷时可以随时拿出来备查。
小丫:李松蔚认为,注册系统退出监管舞台是好事,迎来了一个更利于行业发展的时代,即互联网舆论直接监管咨询师的新时代。这意味着更密集的审视,更高强度的咨询师净化机制——你对此怎么看?
饭饭:注册系统退出监管舞台,对咨询师和来访者都不是好事,这应该是行业共识。目前注册系统很像稻田里的稻草人,虽然无用,但在那摆着也能吓唬一下乌鸦麻雀。那些想正经从事咨询行业的咨询师会想办法进入注册系统,而来访者想找有一定水准的咨询师,注册系统的门槛也可以过滤掉一些低起点从业者,比如张春就很难进入这个注册系统。现在连这个门槛都没有,那牛鬼蛇神都可以在这个行业乱舞了。
我认为,稻草人不管用不代表把稻草人扔出稻田是更好的选择,而是应该把稻草人变成真人,变成真正有力度的监管,起作用的监管。注册系统退出监管舞台只对某些网红咨询师有利,因为他们可以不需要科班出身,不需要有规定的咨询经验,甚至不需要伦理的监督,只要有足够的网络号召力,就可以凭借巨大的流量和崇拜者的无脑追随而为所欲为。
简而言之,心理咨询脱离行业的监管,会令没有专业知识的来访者处于无保护的状态,权益进一步受损。那些普通但专业、有良知的咨询师也很可能干不过牛鬼蛇神和不负责任的网红咨询师,反而被市场淘汰,这对国内心理咨询行业的正规从业者是一个灾难。
小丫:李松蔚在文章中说:不论被谁在网上提起,不论好话坏话,咨询师只管把眼睛一闭。......这样做代表足够强,足够有底气......除了涉及底线问题,必须拿起法律武器......但底线之上,一切主观的攻击,「避雷XXX」「这个咨询师水平不行」......都可以放着不管......你在多大程度上可以不受理这些信息,就反映了你有多大的气度格局。
在这里,李松蔚把网络质疑归为两类,一个是所谓的“造谣”,需要通过法律武器解决,一个是来访者的主观攻击,咨询师可以不管。你对此怎么看?
饭饭:首先,所谓“造谣”当然可以通过法律武器解决,但法院认为来访者没有提供充分证据而做出的名誉侵权判决,并不能证明来访者是“造谣”。如果要证明对方“造谣”,李松蔚应对冬妮以诽谤罪提起刑事自诉,向法院提交相应的证据,让法院来判决。
其次,来访者的主观攻击咨询师可以不管,谁都可能有恶评。但要看到来访者对咨询师的这类网络曝光,可能是感觉到在咨询里已无法和咨询师有效沟通,是一种绝望的情绪反应。这里可能涉及到咨询师的胜任能力,或者有一些不当处理(虽然不一定违反伦理),并不说明咨询师就没有问题。
李松蔚提到的所谓两眼一闭的强大心理,是一种情绪化表达,也是一种不想认真对待批评的态度。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放下自恋,面对自己不是完美的、全能的现实,真诚地听取批评和意见,才是一个好的咨询师应有的态度。
网络质疑有一些是针对平台的,比如指责平台或者机构的不当处理。这些本来也可以通过向监管机构投诉得以解决,然而现状是注册系统是扶不起的阿斗,很令人失望。
小丫:对的。其实网络质疑也有一部分指向咨询师的伦理,来访者通过网络来曝光咨询师的违伦,你认为咨询师可以不做回应吗?
饭饭:来访者对咨询师违背伦理的投诉,最好是通过监管机构进行。然而现状是监管机构的不作为,逼得来访者公开曝光,这其实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因为在曝光咨询师违背伦理的同时,来访者也将个人隐私置于公众目光之下,很容易招致网暴。就像古代老百姓去告状,先要滚钉板,才能击鼓鸣冤。
来访者对咨询师违背伦理的行为曝光,咨询师不能置之不理,如果不涉及来访者隐私,可以公开回应。如果涉及来访者隐私,那么咨询师不适合公开回应,最好还是回到一个有公信力、有监管能力的机构去进行调查。如果注册系统不起作用,那么涉事咨询师及其机构能否考虑聘请有公信力的、没有利益相关的专业咨询师,比如港澳台和海外有资质的华人咨询师,共同组成调查小组来进行调查?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设想。
为什么提到要境外的咨询师?因为国内咨询师大多处于熟人社会中,抬头不见低头见,不是同门师兄弟就是合作者,有很多利益纠葛,他们从事咨询业多为有利可图,并非因为什么理想。我个人对国内大部分有名望的、掌权的、有话语权的咨询师并不信任,规则是他们制定的,但是他们不认真执行。在我心目中,港澳台和海外华人咨询师更靠谱一点。
小丫:李松蔚在文章对注册系统表达不满,但他与很多咨询师的态度正相反(那些咨询师呼吁注册系统承担起监管职能),他反而觉得注册系统无法监管是好事。为什么有这种差异呢?
饭饭:他这么说可能带着情绪,觉得注册系统没有为他证明清白。不过,没有监管显然对他好处更大。首先,他有名气,获客不是问题,他不需要监管机构给他背书。他通过讲课、写文章和上综艺,已经吸引了大批粉丝、拥趸,有大把人排队等着找他咨询。如果咨询师完全由市场决定去留,那他无需担忧市场竞争,他已经牢牢占据了市场顶端的位置。
其次,没有监管更自由。来访者公开曝光,他要么两眼一闭当看不见,要么去打名誉权官司,举证责任在来访者。来访者拿不出扎实的物理证据,最后还不是乖乖地删帖道歉赔钱。任何违背伦理的行为只要不违法,他完全可以置之不理。
他的这种言论,一方面表明他已看破注册系统是稻草人的真面目,另一方面也表明他不再将自己视为一个有理想、爱惜羽毛的咨询师(而这是我以前还蛮欣赏他的部分),并将这种放弃责任和理想的做法视为所谓的强大,实际上这是拉低了他的道德底线。
如果这篇文章对你有帮助,请点赞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