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同行书
前两天发了一篇和李松蔚咨询师商榷的文章。万没想到,还没等到李松蔚先生的回应,几百位同行先跳出来要和我商榷了。
你们提的质疑我都没有回,我觉得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轻重缓急。我这一轮想要商榷的对象是李松蔚先生,不是你们。请你们稍等,等我跟李松蔚先生商榷完,就来一一和你们商榷。如果你们等不及,麻烦去催一催李松蔚先生,不要来催我。
关于咨询伦理,我承诺,等李松蔚先生回应完我提出的疑问,我一定一一回应你们对我的疑问。在我此生的任何一刻,如果冬妮认为我发前文的这一举动让她成为了我的伦理受害者,我必当给她和行业一个公开交代,该道歉道歉,该赔偿赔偿。 (这段话欢迎大家截屏保存,只要我还没死,就都有效。)
如果你们认为冬妮受到了我的精神控制,根本没有能力识别自己所受伤害,那么,本人隶属CAPA伦理委员会管辖,你们随时可以提交材料前往投诉。现在人工智能很先进,如果任何一方对裁决不服,都可以把材料翻译成英文,邀请CAPA创始人Elise Snyder 女士亲自仲裁。
因为,按照你们批评我的逻辑:如果咨询师对同行产生伦理疑议,应该走官方渠道投诉,不该在网上公开讨论。——有请你们先用自己手里的矛戳戳自己手里的盾,戳出个结果来再说。
以及,按照你们中有些人支持李松蔚起诉行为的逻辑,我现在就不该来写这篇文章,而应该把你们批评我的话全都截图保存证据,然后去告你们名誉侵权。(不用看见我这么说就急着回去删,我不会的。我又不是他。)
我不会做这种事,但我会忍不住想:如果我做了,是不是你们就更能理解冬妮的处境了?
你们跟我商榷的事在我看来都很简单,几句就说清楚了,但我懒得说。我不知道凭什么来访者需要先自证自己是完美受害者,才有资格指控咨询师违背伦理?凭什么我要先自证自己没有一点毛病,才有资格质疑李松蔚先生有没有问题?是不是还需要我出具自己督导和体验师的报告,详细给大家讲述一下我的童年创伤,确认其中没有任何相关的个人议题和潜意识动机——如此剖开肚子给你们看看我胃里有几碗粉、几个息肉、几毫升胃酸、几个细菌——之后才有资格邀请李松蔚先生商榷呢?
你们这样要求我,背后的逻辑是不是(容我引用一位网友的观点并向她致谢):一个咨询师有可能为来访者发声,是比一个咨询师有可能性剥削来访者更严重的伦理问题呢?
还是说,你们都处在国人的病态集体潜意识里而不自知:不解决问题,而要解决那个提出问题的人?
Why? Tell me why! Look in my eyes! Tell my why!
我忍不住怀疑,作为咨询师,也许你们就没有好好做过自我体验(我们行业一直存在大量走过场、刷时数的自我体验),所以才会在面对这类问题、咨询过程完全黑箱的情况下,默认站到咨询师一边,饭碗被砸妄想发作,在根本不认识这位来访者的情况下,把她想象成边缘的、偏执的、精神病性的——这种猜想本身就是越界且毫无依据的,暴露的无非是你们自己的恐惧。
正因为你们没有好好在来访者的位置上坐过,所以无法共情坐在这个位置上会让人变得多脆弱。(抑或是相反?也许正因为你们相当清楚坐在这个位置上会让人变得很脆弱,所以才不愿意认真去做自我体验?) 你们无法想象当一个人在精神上把自己全然托付给对方,而对方肆意妄为时,自己会受到多大伤害。你们的培训老师只告诉你们来访者的童年创伤会怎样影响他的一生,却不告诉你们咨询师带来的创伤会怎样影响他的一生,需要他穿越多少荆棘才能重新恢复对人性、对其他咨询师的信任。
你们的培训老师不会说,因为很可能他们也没好好做过自我体验。
你们应该去找体验师重新接受咨询。——接下来就只能祝你们好运了。如果你们不幸遇上某些咨询师,陷入类似冬妮的困境——那就是被现在自己射出去的子弹正中眉心了。
好了,接下来不谈良知,谈良知你们可能又要说我拯救欲发作。我们谈点实际的,谈谈诸位的饭碗吧。
我认为某些同行愚蠢,并非人格侮辱,而是客观描述。我认为一个职业人如果连谁在砸自己的饭碗谁在保自己的饭碗都分不清,那无疑是配得上“愚蠢”这个词的。我们普通咨询师挣钱挺不容易的,左手从来访者这里接的钱,右手就要交给各类培训体系、工作室房东。名义上小时价值还可以,实际上一年苦到头落不下多少。(此时突然自由联想到一个词,叫“韭命镰心”,诸君且一笑,不要认真。)
有些咨询师很认真,自我要求严格,迟到三分钟都会感到内疚。有些咨询师小心翼翼接待边缘来访,也确实被他们的各种折腾弄得苦不堪言,但仍在坚持。而另一面呢?我听到的咨询师违背伦理的行为都是些令人发指之事,我要是都说出来可以火好几把——届时你们就不会认为我需要蹭李松蔚先生流量了。
有个词叫“割席”,我想送给你们。我想邀请你们适当展望一下未来:如果继续寒蝉下去,三年、五年、十年后,这个行业会变成什么样子?希望你们能认真、冷静、严肃地思考一个问题:
到底是一部分作恶的咨询师被逐出行业更可怕?还是整个行业在公众面前彻底失信更可怕?
我在工作室的一部分工作,就是给有兴趣咨询的人做访谈,给他们推荐咨询师。有些人的心理问题已经拖了很多年,却不敢轻易尝试咨询,因为他们觉得这个行业很混乱,咨询有风险。有超过一半的女性来访者明确表示不接受男咨询师。
还有些女生跟我说,她们宁愿找AI聊天也不愿找咨询师,全天无休价格便宜不说,更重要的是,既没有爹味,也没有性欲——因为没有人性,所以没有人性的风险。
这是你们想要的未来吗?
房间里有大象,我想提醒你们看见它,而不是让你们来注意我。我这种无足轻重的人不值得你们关注,我没付钱给你们来照顾我的心理健康,来提醒我什么叫见诸行动、反移情、突破边界。用这种精神分析学徒的三脚猫功夫来回应我的问题非常可笑。
图书馆的书能沾水吗?理论上是不能,图书馆也规定了不能。但如果图书馆已经着火了呢?如果暂时没有其他方式救火,只能靠泼水来阻止火势蔓延呢?如果我因为泼水灭火而被吊销阅览证再也不能进图书馆——我接受这样的结果,泼水之前我就问过自己,能接受我才泼的。
我泼水的时候,看见一群人围拢起来骂我,说我不应该把水沾到书上,因为图书馆有规定。——行吧,你们有表达看法的自由。
但我建议你们干点正事,去呼吁心理咨询伦理立法,去建立真正有效的伦理监管组织,去跟那些明显有问题的咨询师割席,退掉那些德不配位的培训师的课程,去给伦理受害来访者提供一些公益支持……做这些事无关良知,只是为了保住你们自己的饭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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