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身·骄傲月系列 | “到底有什么可骄傲的?”

这篇推送本来是一个采访。
这篇采访最初的问题是:你会为自己的性取向/社会性别感到骄傲吗?
但是问着问着,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你幸福吗?
我姓许。
你骄傲吗?
我不骄傲,骄傲使人落后。
大多数冷不丁被这个问题砸到的人,都会莫名其妙地反问:有什么好骄傲的?也有人说“性向并不是我最值得骄傲的地方”,或是“我觉得我就是普通人和大家一样”。
正是这些问题使我联想起了《你幸福吗》。与幸福一样,骄傲是一个过于宽泛,甚至抽象的概念。如果不了解它产生的背景,便很难理解为什么偏偏是“骄傲”,难道“同志快乐月”不好吗?“同志平等权益月”也行呀?
石墙女孩永不认输
1970年6月28日,洛杉矶和芝加哥的性少数群体走上街头,开始了美国第一次同志骄傲游行。同日,纽约石墙酒吧的门前,人流也渐渐聚集起来,他们前来此地,是为了纪念一年前的这天凌晨发生的惊人事件。
60年代的美国,同性恋仍然面对着极其不公正的制度性歧视。警察会定期搜捕同志酒吧,登记同性恋者的姓名刊在报纸上,并将他们押上警车;同时,警察又往往向酒吧索要高额“保护费”,以换取检查的豁免权。
纽约格林威治村的石墙酒吧正是在这种情况下被黑帮买下来,改建为专门服务同性恋者的酒吧的。黑帮抽取酒吧收入以贿赂警方,同时用劣质酒水敷衍它别无选择的客人们。尽管这里老旧破败,厕所常常污水倒流,纽约性少数中最边缘的群体——变装者,跨性别者,无家可归者等仍每夜聚集于此,享受片刻虚幻的安宁。

石墙酒吧平面图
1969年6月28日凌晨,这种安宁被打破了。
那原本是一次寻常的临检,正如过去的几个礼拜一样:一通大呼小叫,带走几个来不及逃走的可怜人。然而,不知是什么原因——也许是朱迪·嘉兰逝世引发的悲愤,也许是长期积压的不满——石墙酒吧的客人们决定他们再也不要继续忍耐了。
冲突就是这样爆发的。
警察将酒吧清空,客人们就留在外面的街道上。他们没有离去,而是开始向警方投掷硬币,讥讽将搜捕变成敲诈的腐败体制。冲突愈演愈烈,警方对拒捕者动武后,愤怒的群众捡起地上的石块和酒瓶,将警察逼入酒吧内部。而他们则站在门外,放声歌唱一首“伤风败俗”的歌谣:
石墙女孩是我们
头戴假发打着卷
胯下空空没块布
身下有毛无遮拦
身上穿着工装裤
膝盖顶上荡悠悠
娘娘腔的小短裤!
直到天明,聚集的人群方才渐渐散去。但天黑时他们重新聚集起来,一夜、两夜、三夜……示威持续了整整五个夜晚。石墙事件之后,各地原本零星的反叛力量开始汇聚起来。同性恋解放阵线等组织陆续成立,美国的性少数群体逐渐联合,共同要求平等的法律地位与权利。
骄傲游行正是在这种背景下产生的。
到底有什么可骄傲的?
“Gay Pride(同性恋骄傲)”这个概念提出以前,美国的同性恋团体主要的努力方向是推动同性恋者融入主流大众,被社会所接受。从上文也可以看出,这种努力实在收效甚微。而“骄傲(也可翻译为自豪)”则提供了另一种思路:不是去迎合主流大众的好恶和评判,而是自己去定义自己的价值和尊严。
从这个意义上说,骄傲月的诞生正是回应了前文提到的两种疑惑:性取向/性别认同值得骄傲吗?为什么不做个普通人就好?
对于第一个问题,首先要问的是:是谁、是什么定义了哪些东西值得骄傲,而哪些不值得?换句话说,边缘群体、在权力金字塔底端的人们,也可以拥有自己的骄傲吗?“石墙女孩”们,也可以为假发和背带裤自豪吗?
50年前,面对警棍和拳脚放声歌唱的性少数者们说:是的!
49年前,走上街头,“现身”于主流视野中的性少数者们说:是的!
……
而今天,在美国这个答案似乎已经变得理所当然到索然无味——然而,真的如此吗?
这就引出了第二个问题:为什么不做个普通人?
就像前文故事中所讲述的,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美国,性少数者很难做一个“普通人”,单单是出现在同志酒吧都有可能被逮捕。与其隐藏自我,期待政府和社会将自己勉强划分到“普通人”的阵营,性少数群体转而提醒主流承认自己的“不同”,以及这种“不同”的合法性和平等地位;承认世间的骄傲,原不必只有一种标准。
这也是为什么在骄傲游行中常有许多看起来“奇装异服”、“举止乖张”的人。他们代表的正是同志骄傲最原初的理念:边缘群体要争取长期被主流把持的话语权和价值体系,勇敢表达自我,喜爱自我,定义自我。
不过,随着社会矛盾的缓和,主流也渐渐放宽了“准入门槛”。因此在同志骄傲的发源地,当下面临的问题已经发生了微妙的改变,即在主流“收编”了边缘群体的一部分之后,那些边缘中的边缘者,是否还能继续骄傲下去?还是被主流和曾经的同志排斥在外呢?
生活本身就是一场骄傲游行
回到文章开头做不下去的采访。
不难看出,Gay Pride作为一种舶来品,恐怕还没有完全进入国内性少数的日常生活,特别是认知框架当中;甚至“骄傲”两字本身便引来了困惑与不解。许多人并不清楚骄傲概念的缘起,即使有所了解,也因为不同的政治和文化环境而难以产生深刻共鸣。
而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这种水土不服促使我们思考:性少数群体“现身”的理念和方式,是否应该根据本土的具体环境去探索,是否可以回应社群内部的真实需求。
诚然,中国历来欠缺身份政治的传统,但也正由于这种欠缺,或许我们能融合为更广阔的身份群体,可以更加团结,更加包容,联合更多的力量。另一方面,本土性少数群体面临的压力比较微妙和分散,“现身”的场景也因此更加复杂。“现身”可能是文化表演,也可能是反抗手段,或者就是追求幸福生活的一种方式。
也许诚实的生活本身,就是一次最小型的骄傲游行。
撰稿 | N.
排版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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