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众号 镇镇的彩虹

第 43 章

消除性别暴力十六日|行动指南:对原生家庭暴力说“不” · 下篇

今年的「消除性别暴力16日行动」,彩虹暴力终结所聚焦于「原生家庭暴力」。本期内容,我们想把问题落到更现实、也更迫切的地方:当伤害正在发生、余波仍在体内回响时——我可以怎么做?

本期【行动指南】(下篇)以三个案例为基础,邀请社工、法律、心理服务者分别回应:在不同处境下,如何先保障安全、如何留下记录与证据、如何设立边界与缓冲、如何处理创伤反应、以及如何把“求助”变得更可行、更友善。

Trigger Warning: 本文提及多元性别伙伴遭遇的原生家庭暴力情境,可能勾起不适或创伤记忆。请酌情阅读,以自己的情绪和感受为第一优先级。

法律建议

这个案例中有几个法律问题值得讨论:

  • 父母要求小E“去公安局把户口迁到学校;
  • 父母口头宣称“断绝亲子关系;
  • 父母停止支付小E的学费和生活费;
  • 父母对小E的辱骂、否定、威胁、排斥;

01

● 父母要求小E“去公安局把户口迁到学校”并不会起到断绝亲子关系的结果。户口从家庭户迁到学校集体户,法律上只是常住地登记的变化,并不会改变父母子女的身份关系,也不会自动消灭任何一方的权利义务。然而,该行为可以作为今后主张家庭暴力、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时的补充事实之一。

02

●父母口头宣称“断绝亲子关系”,在法律上不发生效力。对于有血缘关系的父母和子女来说(即不包括收养关系),父母和子女之间的权利和义务是法定的,不能通过单方面声明解除,甚至不能通过双方协议解除。然而,该行为可以作为今后主张家庭暴力、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时的补充事实之一。

03

●父母停止支付小E的学费和生活费,在情感上非常残酷,但在现行法律框架下通常不构成违法。《民法典》要求父母有义务对未成年子女或不能独立生活的子女给付生活费。“不能独立生活”主要指的是丧失一定的劳动能力的子女,或者仍在接受高中或以下教育的子女。小E如果属于这两类子女,则可以在法律上主张父母想自己支付生活费,如果小E已经上了大学,则比较难支持。

04

●  父母对小E的辱骂、否定、威胁、排斥,涉及《反家庭暴力法》意义上的家暴行为。《反家庭暴力法》中包括了“经常性谩骂、恐吓等方式的精神暴力”。 鉴于小E父母用“变态”“会带坏弟妹”“不配在这个家里”等语言,对小E的人格和核心身份的贬低,结合父母是否有其他的身体暴力情况,父母的行为可能会被认定为家庭暴力。

同任何涉及到家庭暴力的事例一样,从实际上看,小E可以采取的措施包括报警、向当地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请求法院禁止父母继续实施家庭暴力。 但是,需要注意的是,这些正式的法律行动有可能在短期内进一步激化与父母的矛盾,甚至引发情绪失控等风险。 因此,在选择是否报警、是否立即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时,应当把小E当前和未来一段时间内的人身安全放在首位,结合其可依靠的社会支持、现实居住条件和应对能力,审慎决策下一步行动路径。

——法律服务者 楷楷

社工来信

小E,谢谢你的信任。我看到了你的痛苦,看到了父母不理解你给你带来的痛苦与不安。我也看到了你的勇气,你敢于去寻找真正的自我,敢于去行动,敢于去尝试。我有几点小建议给到你:

一、确保自己安全。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现在找到合适的酒店办理入住了么?还是选择住在亲近的朋友家呢?今晚先在你觉得安全的地方好好睡一觉吧,等自己舒服了再去想下一步的打算吧!到了住的地方后记得向亲近的人儿报个平安。

二、调整自己的情绪。现在的你或许被伤心、愤怒、迷茫、焦虑这些情绪包裹着,没关系,不用强迫自己 “快点好起来”,允许自己哭、允许自己难过,这些情绪都是正常的。你可以试试找一个安全的宣泄出口:比如和支持你的妹妹聊聊天;也可以在社群里和有相似经历的伙伴倾诉,他们或许能给你更多共鸣和鼓励;如果觉得心里很烦,也可以什么都不做,给自己休息和喘息的时间。

三、做好开支规划,寻找可能的经济援助。父母威胁停止生活费和学费,这确实是很现实的问题。你可以先盘点一下自己现有的积蓄,做好短期的开支规划,节省不必要的花费。如果经济上确实有困难,不妨试试这些途径:首先,联系所在学校的学生资助中心,说明你的家庭情况,咨询是否能申请临时补助、助学金或者助学贷款;其次,一些关注性别少数群体的公益组织提供紧急经济援助、医疗资源对接等支持;另外,也可以看看是否有短期的兼职机会,补贴基本生活开支,缓解经济压力。

四、以自己舒服的节奏和方式,与父母相处。目前父母的情绪还很激动,此刻强迫他们理解你,大概率只会引发更多冲突。不如给自己和父母都留一点冷静的时间和空间。等大家情绪都平复一些后,如果你愿意,可以试着通过妹妹传递一些你的想法,避免直接沟通的激烈碰撞;如果父母暂时不愿意沟通,也没关系,不用强迫自己去讨好或说服他们,先照顾好自己的生活和情绪,时间或许会让他们有机会慢慢了解你的处境。

小E,你不需要为父母的不理解负责,也不用因为他们的态度而怀疑自己的选择,请一定先照顾好自己的身心。这段时间你可能会很艰难,但你不是孤单的,有支持你的妹妹,有相似经历的社群伙伴,还有我们。请一定好好照顾自己,你会拥有属于自己的、温暖而自由的人生。

——社工服务者 翠翠

社工来信

认真听完你分享的故事,特别能体会那种“在外能自在做自己,回家却要裹上一层壳”的分裂感——明明已经为不婚不育的未来做好了那么扎实的准备,连结扎手术都坚定地完成了,回到家却还要面对父母“留长发、相亲、嫁个好老公”的期待,这种“我的人生被反复安排”的委屈和无力,一定像根细刺似的,每次碰都隐隐作痛吧?

你说“和父母的交流没直接影响生活,却难以面对家人”,其实这种“隐性消耗”才最磨人,似乎没有大吵大闹的冲突,每次对话却都要小心翼翼避开真实的自己,生怕哪句话勾起新的期待,最后连回家都变成了需要“积攒勇气”的事。但你知道吗?能在大学、工作里顺利讲明身份,和朋友过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已经特别勇敢了;而你提前为人生做规划的清醒,更是很多人都做不到的底气。

关于“要不要出柜”,其实没有“必须选哪条路”的答案,更重要的是“哪条路让你当下更舒服”。如果你暂时没准备好,不用逼自己立刻摊开一切——可以试着先给父母“划小边界”,比如面对催相亲时,笑着说“爸妈,我现在一个人过特别开心,而且早把未来的日子安排好了,等我真有想法,第一个跟你们说”;面对留长发的要求,也可以用“短发打理起来方便,我上班/上学忙,这样更省心”的理由轻轻挡回去,不用急着说服,先守住自己的节奏就好。

如果某天你想试着让父母了解一点真实的你,也不用一下子全盘托出。可以先从“不婚”的话题慢慢聊,比如偶尔提一句“我身边有朋友不结婚,过得也超自在”,看看他们的反应;如果他们没那么抗拒,再慢慢说“其实我也没想过结婚,我已经为自己的生活做好准备了”。哪怕最后他们暂时不能完全理解也没关系,你已经把“真实的自己”递出去了,剩下的,不妨给他们一点时间消化。

最后想跟你说:你的人生从来不是“必须按别人的期待走才叫幸福”。你选择的不婚不育,你认同的enby身份,你和朋友一起过的日子,这些让你觉得“自在”的瞬间,才是属于你的幸福呀。不管最后选“忍耐”还是“出柜”,只要是你真心想走的路,就值得被认真对待;而你愿意把这些烦恼说出来,本身就已经很有力量了。

——社工服务者 小辛

选择自己的幸福是没有错的。关于出柜与否以及丁克议题,可以结合现实情况,针对不同情形进行演练、模拟,从而思考选择不同路径可能会面临的问题,并构想可能的解决方案。通过情景演练,能够对出柜过程中可能遇到的问题和风险有更好的预估和把控。过程可能一波三折,必要的的时候可以借助伴侣和朋友的力量为自己提供心理和行动方案上的支持。

——法律服务者 小盐

法律建议

  1. 法律分析

(1)小Y已年满18周岁,法律上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父母不再负有抚养义务,我国现行法律把“抚养义务”的终点定在“子女年满 18 周岁且能独立生活”。大学阶段属于高等教育,不再属于“不能独立生活的成年子女”法定情形,因此父母不给大学生活费、学费并不违法但父母也无权干涉其人身自由、职业选择、性别表达或恋爱对象。

(2)父母曾以禁足的方式限制小Y的行为已经构成侵犯其人身自由,若继续以暴力、跟踪、骚扰、侮辱等方式干预,则可能构成《反家庭暴力法》意义上的家庭暴力。若父母后续出现到校围堵、网络暴力、胁迫辞职等行为,可立即报警并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3)实际上,小Y正在遭受精神和经济层面的家庭暴力,但目前的处境相对而言并非极其紧急,因此可以优先处理恐慌,正常化情绪。然后通过填写环境、经济安全化清单,找回确定感。

  1. 行动建议

(1)处理恐慌:可以向对方提问“你现在安全吗?父母是否知道你具体住址或学校?”“先深呼吸3次,告诉我你此刻最担心的是什么?”

(2)正常化情绪:“惊恐、崩溃都是正常反应,你并不是脆弱,而是身体在报警。”

(3)安全化清单:可以优先确认以下环境、经济安全情况:

  • 住址保密:外卖、快递是否用化名?朋友圈是否关闭定位?
  • 通讯隔离:父母/亲戚手机号是否已单独设静音+黑名单?
  • 学校保护:辅导员、宿舍管理员是否已知“如有人自称家长要求见我,请先电话核实”?
  • 经济存量:存款余额、下个月固定支出(房租/水电/饭卡/交通)。
  • 预设保护令:若父母出现以下任一行为,立即报警、提交“人身安全保护令”,例如到校堵人、强行要带其回家等;预设与父母回复:“断经济是你们的自由,但任何骚扰、跟踪、网络暴力都会让我依法报警。”
  • 情绪保护:提前写好“如果下次他们再来辱骂我,我将挂断→拉黑→报警”三步台词,并存在手机备忘录,情绪淹没时直接照读。
  • 人身安全保护:选定一位“紧急联系人”(室友/学姐/社群志愿者),一旦自己失联超过12小时,由对方代为报警。

——法律服务者 小沼

社工来信

小Y:

展信时,我反复想着你说的“离家里这么远还是像被监视和控制”——18岁的你,一边攥着兼职攒下的钱算“够不够撑到下个月”,一边对着父母质问的电话发抖,连做平面模特的照片被转发,都能瞬间勾起高中被禁足的恐惧。这种“逃不掉的阴影”和“怕断生活费的焦虑”缠在一起,肯定压得你快喘不过气了吧?

不过,你已经在无形中做了很多“对抗困境”的事。从攒钱离开家,到坚持做模特赚生活费,这份“就算怕也没停下脚步”的韧性,就是你最珍贵的底气。接下来,我们可以用一些更具体的方法,把“混乱的焦虑”变成“能抓在手里的行动”。

首先,咱们可以用“资源梳理法”把你目前的“赚钱能力”理清楚。你做平面模特,这不是临时的零工,是有专业属性的技能——你可以试着列一张表,左边写“能接的模特类型”(比如服装拍摄、写真合作),右边写“每种合作的收入周期和稳定度”(比如和固定工作室合作,每月能拍2次,每次结款500元,这就是1000元的固定收入);再加上你平时做的其他兼职,把“即时结款”的活和“稳定结款”的活分开,这样你能清楚“每个月至少有多少收入”,“怕钱不够”的焦虑会少很多。而且学校里的勤工助学岗位也可以试试,比如图书馆整理书籍,虽然工资不高,但胜在时间灵活、收入稳定,多一份收入就多一份底气。

然后,面对父母的指责和“控制感”,可以试试用设定的“温和边界”来应对。不用和他们争论“穿得对不对”“丢不丢脸”,而是先陈述事实,再表达感受,最后说清楚你的需求。比如下次父母再提照片的事,你可以说:“我做模特是为了赚生活费,能自己养活自己(事实);你们说我‘丢脸’,我会特别难过,也会担心你们真的断了我的生活费(感受);我已经18岁了,我的生活我能负责,希望你们别再用这种话指责我(需求)。”如果他们还是不依不饶,也不用强迫自己继续聊,你可以说“我现在还有事要忙,等大家都冷静了再说”,然后挂断电话——“要不要继续对话”的主动权在你手里,不用像高中时那样“必须听话”。

还有你说的“被监视”的恐慌,可以尝试用“当下锚定法”来缓解。比如下次再因为亲戚转发消息、父母质问而想起高中被禁足的噩梦时,立刻停下来做个小练习:先说出眼前看到的3样东西(比如“桌上的水杯、电脑、手边的笔记本”),再听耳边3种声音(比如“风扇转的声音、外面的鸟叫、自己的呼吸声”),最后摸一摸身体3个部位的触感(比如“手放在桌子上的凉感、脚踩在地上的踏实感、衣服贴在身上的柔软感”)。这个练习能帮你从“回到过去恐惧”的状态里抽离出来,提醒自己“现在的你在安全的地方,能自己决定接下来要做什么,父母的话影响不了你当下的生活”。

小Y,你不用逼自己“立刻变得无坚不摧”,可以允许自己“慢慢调整”——先从梳理兼职收入开始,再到试着和父母说一次“我的生活我能负责”,每一步小尝试,都是在把“被控制的恐惧”变成“掌控自己的力量”。你已经迈出了自我成长的第一步,接下来的路,咱们一起一点点走稳。

——社工服务者 小辛

心理分析

在中国的家文化背景下,性少数青少年有着尤其困难的挑战。小 Y 的坚持不懈和锲而不舍,帮助他长大成人,终于可以远离伤害自己的环境,此时再次被拉回曾经的创伤里,必然是痛苦和绝望的。在小 Y 的成长中,他没能获得家庭的保护与温暖。

父母的禁足和惩戒本质上等于是抛弃、或是诅咒了他们的孩子,而这个阶段其实正是最需要理解、支持和保证的时候。小 Y非常勇敢也非常坚强,他通过自己的劳动获得了生存资源,从而能够自给自足,实际上这种成长和独立已经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生活了。但是,家文化的影响力超出了 小 Y 的想象,在这种语境下,孩子是家长的延伸品,孩子“丢人”就是家庭丢了面子,甚至整个家族体系都在监督着小 Y,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有权力对其指指点点。

小 Y 的崩溃并不是心理太敏感,而是他再一次被拉入长期结构性暴力中,再一次被激活创伤。在中国的家文化场域中,“改变父母”往往不是很现实的方向。在这样的阶段,咨询师可能会把重点放在重建“掌控感。关注:他的现实是否是安全的?如何建立经济独立的可行路径?如何建立社群支持网?如何让他的生活从“应对父母”转向“发展自己”。

小 Y 的恐惧是可以被理解的,可以被安放的。很多离开家庭暴力的人都有类似的体验:身体离开了,但心理的威胁没有下线,一条微信就让人掉回过去,人生像是处在“逃离模式”而不是“生活模式”。在咨询中,我们会帮助他:识别创伤触发点;区分“过去的危险”与“现在的现实”;用身体练习与自我对话降低被控制感;建立“我是一个能为自己决定的人”的内在叙事。这是一个逐步恢复的过程。曾经的“家”并不是家,但通过锲而不舍的努力,像更多性少数伙伴一样,小 Y 也会有能力建构一个「自己选择的家庭」,让自己重新获得爱、安全和滋养。

——小悟生心理咨询师 刘鑫

原生家庭带来的伤害令人倍感痛楚,是因为它总裹挟着名为“爱”的外衣。突如其来的否定、边界模糊的羞辱、充满权力关系的控制或威胁,把“家”从避风港变成审判台。而当我们谈及行动,并不意味着进行对抗或离开的选择,服务者们通过专业建议把问题拆解成可控的下一步,从而为多元性别伙伴争取属于自己的支持和空间。

“家”具有多元的样态,同时又是充满迷思的概念,面对无法自主选择的原生家庭,多元性别伙伴们能做的,或许是智慧的斗争,灵巧的博弈,从而在现实复杂的漩涡中,映照出更坚定的自己。

END.

*感谢小悟生对该篇文章提供的专业心理方向回复及建议!

如果你正在经历原生家庭暴力,可以向镇镇求助。

下期预告

在专业视角与行动路径之外,我们也想把视线转向“当事人的声音”。

下期,镇镇将释出【真实故事】,这些交织着爱与痛的经历未必都有圆满结局,但都足够鲜活、足够有力量。我们会从文字中发现彼此并不孤单,也会在生活中一起去创造属于自己的Happy Ending。

文案|镇镇和ta的朋友们

组稿 | 点点 小虎

编辑 | 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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